她说完,静静地看着陆天景,等待他的反应。
没有恐慌,没有寻求庇护的脆弱,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仿佛在评估这个信息对他们两人、对他们共同处境的影响。
陆天景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没有说话。
他的侧脸线条绷紧,下颌线显得格外清晰。
南雁舟知道,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将她提供的信息与他已知的关于方明德的一切进行比对、分析、推演。
商场上的敏锐嗅觉和战略思维,此刻正用于解析这突如其来的、高度私人化却可能产生巨大连锁反应的秘密。
“时间点,人物特征,行事风格……都对得上。”终于,陆天景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方明德年轻时,的确有过一段风花雪月的事情,时间也吻合。他发迹后,对自己早年的私人生活保护得极其严密,近乎于无。如果这是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南雁舟懂。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方明德对她南雁舟的微妙“关注”,对陆天景近乎偏执的打击,除了商业竞争,很可能还掺杂了更复杂、更阴暗的心理,或许是对过往“污点”的忌讳,或许是对失控因素的排斥,或许是一种扭曲的、不愿被提及的关联。
“你打算怎么做?”陆天景将问题抛回给她,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全然的尊重。
他没有说“我会处理”或“你别管”,而是将选择权交还给她本人。
南雁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首先,这只是基于陈老师模糊提示和我个人情况的合理推测,没有确凿证据。我不会,也不能仅凭此就认定什么。其次,”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无论生物学上的关联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过去和现在。我是南雁舟,是记者,是你的……合作伙伴。这个信息,我认为必须让你知道,因为它可能影响你对当前局势的判断,也可能让我成为对方一个特殊的……针对目标。我们需要将这个变量纳入考量,但不必让它主导我们的情绪和决策。”
她的冷静和清醒,超出了陆天景的预料。
他看着她,女孩的脸上没有怨愤,没有彷徨,只有一种厘清事实后的决断和一种将自身也置于棋局中冷静考量的魄力。
她没有将自己视为需要被保护的受害者,而是主动将自己定位为需要掌握全部情报、共同应对风险的同盟。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陆天景心头,混合着疼惜、赞赏,以及更深沉的决心。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有些冰凉的手。
“我明白了。”他沉声道,掌心传来的温度稳定而有力,“这个信息很重要,谢谢你告诉我。方明德那边,我会重新评估他的一些动作。至于你,”他握紧她的手,“你刚才说得对,你是南雁舟。无论血缘上连着谁,都改变不了这一点。但正因为你是南雁舟,是我的身边人,对方如果知情,可能会采用更卑劣、更针对你的手段。你接下来的工作,尤其是那个调查报道,一定要加倍小心,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他没有过度保护,而是给予了最高级别的信任和协同预警。
南雁舟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注意。你那边也是,方明德如果真有什么别的想法,可能会更不择手段。”
两人之间的空气,在经历了最初的重磅信息冲击后,反而变得更加凝实、紧密。
他们共享了一个可能引爆惊雷的秘密,却也由此结成了更深的信任与战略同盟。
这时,南雁舟的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何希”的名字。
她微微蹙眉,对陆天景示意了一下,接起电话。
“喂,小希?”
“姐!你在哪儿呢?吃饭了吗?”何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背景音略显嘈杂。
“正在吃,有事吗?”
“哎呀,真是对不起!我可能……可能闯祸了!”何希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满是懊恼和惊慌,“周末我不是去参加一个行业沙龙吗?就咱们以前在湖城认识的那个Linda组织的,好多媒体和品牌的人。大家聊天嘛,我就说到你现在在央视多厉害,还接了陈秀娥老师的专访……后来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一些行业趋势,我……我好像不小心提到了陆总公司之前内部讨论过的一个关于短视频内容赛道的布局方向……就是那个沉浸式非遗推广的初步构想……”
南雁舟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陆天景察觉到她的变化,目光锐利地看过来。
“我当时真的就是随口一说,觉得这个概念很好,想显摆一下我知道内部消息嘛……我也没提具体细节,就说了一下这个方向……结果,结果今天我才听说,那天沙龙上有个南方娱乐的投资经理也在!姐,你说……你说会不会有事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嘴快,虚荣心作祟……”何希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真实的恐慌。
南雁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骤然窜起的怒火和寒意。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何希,你别急,慢慢说。你具体是怎么说的?原话大概是什么?除了方向,有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数据、时间表、合作方名字或者技术细节?”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何希连忙保证,“我就说,‘听说布谷那边在考虑用新技术做非遗推广,挺有意思的’,真的就这一句!其他什么都没说!姐,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就是顺嘴秃噜出去了,说完我就后悔了,可当时大家都在笑闹,我也没法收回来……这可怎么办啊?会不会给陆总惹麻烦?我真不是故意的……”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哀求着。
“我知道了。”南雁舟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用。以后注意,涉及别人公司未公开的商业信息,无论如何都不要在公开场合讨论,哪怕只是一个方向。我会和阿景说一下这个情况。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好不容易安抚住几乎要哭出来的何希,南雁舟挂断电话,看向陆天景,眼神冰冷:“何希,周末在一个行业沙龙,为了炫耀,顺口提了一句布谷可能在考虑沉浸式非遗推广的方向,当时在场的有南方娱乐的人。”
陆天景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了然。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他沉吟道,“价值不大,但足以让方明德确认,我们确实在关注这个领域,甚至可能加快他某些布局,或者……设置障碍。”他看向南雁舟,“你怎么看?”
南雁舟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彻底看清的清醒:“她说是不小心,是虚荣,一次或许是,但结合她之前几次试图从我这里打听内部消息的行为,我不再相信这只是无心之失。至少,她缺乏最基本的职业操守和对我,以及对你的基本尊重。我把她当朋友,她却可能把我,以及我身边的信息,当作可以炫耀和利用的资源……”
“所以,你现在还觉得她善良吗?”陆天景问。
南雁舟愣住了。
“这件事,我会让周铭留意一下南方娱乐在非遗或相关文化科技投资方面有没有新的异常动向。至于何希,”他顿了顿,“保持距离,但不必立刻撕破脸。有时候,一个你知道不可靠的信息源,在特定情况下,也可能有别的用处。”
南雁舟明白他的意思。
她感到一阵心寒,不仅因为何希的行为,更因为这种对“朋友”关系的重新评估和必要提防。在这个遍布机遇也充满陷阱的城市,信任似乎成了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我接下了台里一个关于城中村改造的深度调查任务,清河村。”她转换了话题,仿佛需要借助工作的实在感来驱散心头的阴霾,“可能会很耗时间,也需要经常往外跑。”
陆天景看着她,目光深沉:“去做你想做的。注意安全,保持联系。”他没有说任何劝阻或担心的话,只是全然的支持。
从餐馆出来,夜风温热。两人并肩走向停车的地方,谁都没有再说话。
南雁舟坐进车里,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何希“无意”泄露的信息,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或许本身激不起太大浪花,但它预示着水面之下,暗流正变得更加湍急。
她很好奇,问陆天景:“你当时是怎么看出来的?”
“嗯?”陆天景问:“什么?”
“关于何希。”南雁舟说:“当时你提醒过我,但我……我没有当回事。”
“她当时还在澜庭阁工作的时候,故意给店里的员工使绊子,让当时的店经理泼了我一身,我把店经理给开了。”陆天景说:“她以为我没有看到她的小动作,只是我没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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