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的机缘?”南雁舟终于转过脸,看向林薇,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奈,“林姐,你还不清楚吗?那天纯属突发事件,张老师急性喉炎,马主任是没办法了才抓我上场。至于陈老师为什么答应,大概是我提交的前期沟通方案比较详细,对了她的思路吧?这些捕风捉影的话,你也信?”
她语气坦然,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对谣言的轻微不耐,反而让林薇有些讪讪,干笑两声:“嗨,我也就是听个热闹,传这话的人真是闲的。你能力强,又肯吃苦,大家其实都看在眼里。”说完,赶忙端着咖啡杯回到了自己座位。
南雁舟收敛了笑意,目光重新投向屏幕,眼神静如寒潭。
流言果然如影随形,且版本“升级”了。
从质疑能力,转向揣测背景和“不可言说的助力”。
这背后,是办公室政治里惯常的眼红与排挤,还是……有更微妙的因素在推波助澜?是否与陈秀娥提及的“方”字,与那潜在的风暴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共振?
她无从证实,但警惕的弦已悄然绷紧。
上午的部门例会,空调嘶嘶地送着冷风。
马主任梳理了下季度重点规划,最终敲定了一个名为“都市褶皱——城市更新中的个体与家园”系列深度调查报道,作为第三季度的重头戏。选题方向聚焦于城市化进程中那些充满张力的灰色地带,首批备选案例中,有一个名为“清河村”的城中村改造项目被重点圈出。资料显示,该项目推进缓慢,各方诉求复杂,矛盾时有显现,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这个系列,我们需要的不只是记录者,更是能深入肌理、厘清脉络、并敢于提出真问题的调查者。”马主任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南雁舟身上,“小南,你之前在民生新闻部有调查经验,这次陈秀娥老师的专访也展现了良好的沟通和深度挖掘潜力。这个‘清河村’的个案,你有没有兴趣和勇气,牵头去做前期调研和首期报道?”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空调运行的轻微嗡鸣。
众人神色各异,惊讶、审视、同情、乃至一丝看好戏的意味,在空气中无声交汇。
谁都明白,接下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漫长的基层走访,复杂利益的纠缠,可能的阻力和风险,以及巨大的身心消耗。做好了,或许是一块沉甸甸的业绩基石;做砸了或中途退却,则可能成为很长一段时间内的谈资甚至笑柄。
南雁舟迎着马主任审视中带着期待的目光,感受着四周投射来的复杂视线,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清晰而平稳地开口:“谢谢主任信任。我对这个选题很感兴趣,认为其社会价值重大,愿意接受挑战,并尽最大努力完成报道。”
没有犹豫,没有畏难,也没有慷慨激昂的表态,只有冷静的接受和承诺。
马主任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点了点头:“好!那就暂定由你牵头,尽快组建一个小型团队,一周内拿出详细的调研策划案。散会!”
人群散去时,几个平时关系尚可的同事围了过来。
“雁舟,你真想好了?清河村那地方,水不是一般的浑,听说开发商背景挺硬,住户里也是各路心思都有。”
“是啊,之前都市频道好像也想碰,后来不知怎么就没声音了。这种题材,太敏感了。”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能做出扎实的东西,绝对是重磅,对你以后的发展肯定有帮助。就是……过程太折磨人了,还得处处小心。”
南雁舟一边将会议要点记在笔记本上,一边对同事们表示感谢:“谢谢大家提醒,我心里有数。正因为有难度、有关注价值,才更需要有人去做。我会注意方法和安全的。”
她清楚,这既是马主任基于她近期表现的又一次重要托付,也是她主动为自己选择的战场。
用扎实、深入、经得起考验的调查报道来证明自己,是回击一切“关系论”、“运气论”最有力、最彻底的方式。
风险与机遇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而她,选择昂首直面。
回到座位,她立刻开始搜索“清河村”的相关信息。
网络上的信息碎片化严重:有官方发布的规划效果图和进展通报,洋溢着对未来的美好描绘;也有本地论坛、社交媒体上零星的投诉帖,提及补偿标准疑虑、搬迁过程不透明、老人安置困难等问题。
她将这些信息分门别类记录下来,初步的采访脉络在脑中逐渐清晰:政策执行与民众实际感受的落差何在?改造过程的公开透明度如何?原有社区网络与底层谋生方式如何维系与转型?是否存在程序违规或利益输送的空间?
这需要大量的实地蹲点、多维度信源交叉验证、以及对相关法规政策的深入研读。
她开始列出潜在的接触对象清单:区住建委、街道拆迁指挥部、项目承建方、城市规划专家、公益律师、社区工作者、社会学研究者……当然,最核心的,是仍居住在清河村的各类住户、已搬离的居民,以及相关的利益方。
工作量巨大,但一种久违的、属于调查记者的兴奋感和责任感,在她心中悄然升腾。
那些关于身世的谜团、情感的牵绊、潜在的危机,此刻都被她暂时收纳在专业精神的盾牌之后。
眼前,是她必须全力以赴攻克的第一个专业高地,也是她构筑自身职业信誉与独立价值的基石。
手机屏幕亮起,是陆天景的消息:【L:谈判刚结束,还算顺利。晚上一起吃饭?老地方,清静。顺便听听你的‘重要的事’。】
南雁舟看着这行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她回复:【好。七点见。】
放下手机,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文档上。
距离下班还有几个小时,她必须争分夺秒,勾勒出调研策划案的核心框架和初步行动路线。
第78章 、匿娇
◎“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用。”◎
七月的燕城,白昼被无限拉长。晚上七点,天色依旧亮着一种灰蒙蒙的蓝。
南雁舟推开那家隐秘私房菜馆的雕花木门,冷气混着淡淡的檀香和食物香气迎面而来,瞬间将门外的燥热与喧嚣隔绝。
陆天景已经到了,坐在他们常坐的靠窗角落,正看着手机,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依旧轮廓分明。
他抬头看到她,立刻收起手机,起身为她拉开椅子。“路上热吧?先喝点冰镇的酸梅汤,刚让他们准备的。”
南雁舟坐下,接过冰凉沁骨的瓷碗,小口啜饮,酸甜的滋味驱散了些许心头的滞涩。
她没有立刻开口,陆天景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给她布菜,都是些清淡可口的时令菜式。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但南雁舟能感觉到,陆天景在等待,他的目光比平时更专注,仿佛在仔细阅读她脸上的每一丝情绪。
饭至半酣,南雁舟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陆天景。
“阿景,”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坚定,“我去南城,见到陈秀娥老师,她……认识我母亲。”
陆天景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她碟子里,示意她继续。
“我母亲南栀,当年在南城师大读书时,与陈老师是忘年交。陈老师那里,还留着我母亲学生时代画的一幅栀子花。”南雁舟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陈老师告诉我,我母亲在读大学期间,曾因故短暂离开南城一段时间,回来后便消沉许多,不久后毕业,直接回了黎城老家,再未与南城……以及当时在南城认识的某些人,有过联系。”
她略去了陈秀娥关于母亲离开时“已有身孕”的暗示,也略去了那些关于“家世煊赫”、“结局不公”的形容,只陈述最核心的事实和指向。
陆天景的眼神沉静如深潭,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只是专注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
“陈老师说,那个让我母亲选择离开、并且可能与她那段消沉时光有关的人,”南雁舟深吸一口气,吐出了那个重若千钧的字,“姓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包厢里只剩下灯光和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陆天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与南雁舟对视,那目光锐利如刀,瞬间穿透了一切掩饰,直抵问题核心。
他没有问“哪个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荒谬或质疑的情绪,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陈秀娥还说了什么?关于这个‘方’。”
“她说,此人如今在南城,是翻云覆雨的人物。心性手段,绝非良善。她提醒我,务必谨慎。”南雁舟一字一句地复述,“她还说,有些尘封的往事,不去触动或许能相安无事,一旦执着挖掘,掀开的可能不只是泥土,还有盘根错节的麻烦,甚至伤人的利刺。我母亲当年选择远离,或许就有避开这些麻烦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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