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禄年一脸古怪,问她:“笑什么?”


    婵香怕他生气,小声又快速地回道:“吃得干干净净,是好孩子。”


    “家里我弟妹们每次吃得干干净净,我都这么夸他们。”婵香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主动补充了两句。


    “原来是这样。”施禄年并没有因为被当成小孩而觉得受到冒犯,反而颇为认真地向她提出,“能吃本身就算是福气,婵香,你也要多吃些,能吃是福。”


    一副长者姿态。


    可在吃完饭后,他拿出来的一份纸质协议时,直接颠覆了婵香这段时日心中为他刻画出的形象。


    婵香识字不多,所以协议上的内容是由方缘念的。


    施禄年就坐在凳子上,手里把玩着那只玻璃杯,静心观察着婵香的表情。


    婵香血气上涌,面上充斥着不可思议。


    她声音略微发抖,道:“这不就是做保姆吗?你请我做保姆?”


    “不,我家里有专职保姆。”


    “做饭、做衣裳、做手帕,还要住家,这不就是保姆吗?”


    施禄年微笑:“我想你对保姆职责的理解和我有所出入。”


    婵香不懂,但直觉这不是她掌控能力之内的事。


    若是答应了,她上人家家里去又是做衣裳又是做饭的,像什么样子?倘若家里人知道了,定会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的。


    施禄年挥手让方缘先出去等着。


    屋里安静下来,就剩婵香一个劲儿地喃喃不要、不行。


    施禄年给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声音照旧温和,不受她眼泪的任何影响,说:“安静些,婵香,我和你讲明白些。”


    婵香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嘴里念道他果然是奸商,苏青禾说得真没错。


    被当着面骂奸商的施禄年无奈耸耸肩,把自己衬衣口袋里的方巾手帕递过去,抬了抬手,示意她快些镇定下来。


    施禄年坐下来,摆出一副剖心的姿态,话语幽幽地说起儿时的经历。


    婵香原先不想听,认为他这是想对自己灌迷魂汤,她知道的,攻心计最要命,何况她的同情心还那么重,铁定要被洗脑的!


    可到后来,施禄年说起他在军队里的生活时,心神被那三言两语牵着走。


    为他在战场上的拼搏狠捏了把汗,当他说起自己每逢假期只能值班,眼羡地看着战友们一个个回家、一包又一包的家乡特产摆在门卫室、一封封想儿念儿的书信跟雪花似的从他身边飘过、冬至的饺子是战友分给他吃的两只、怕旁人不够吃每逢这种节日他就躲远些……


    他全都未曾体验过。


    天可怜见的,原来这么厉害的人也会对旁人浑不在意的母爱有这么强烈的渴求,难怪「际洲」里的人总说他脾气阴晴不定,大概是年少离家的缘故,才养成了今天这种脾性吧。


    施禄年最后说:“你是尽职尽责的好女人,现在做他人的妻子,每一件事都做得格外好,将来做了母亲,也一定是好母亲。”


    婵香羞红了脸,他的夸奖丝毫不隐晦,直白直接,夸到了她的心坎儿上。


    “所以,我冒昧地请求你,能否来我这儿,做一月的‘母亲’?你就当哄孩子了。”施禄年半垂着眼睛,镇定地说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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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嗯,是含羞带嗔


    婵香朴素安顺的人生在这一刻,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明明讲的都是中国话,为什么她听起来如此费劲?


    婵香怔愕,怀疑自己耳朵坏掉了:“你说做什么?”


    “是,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施禄年真是镇定无比,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么骇人听闻。


    他的语气寻常,不容置喙地说完这一段话:“但是婵香,若不是你一直在「际洲」一层晃来晃去,招惹出来了这些是非,怎么会让梁士宣受激动了手?以至于求到我面前来。”


    任婵香面上如何惊愕,他的口吻也照旧平静:“我说得很明白,你好好想想,要不要答应。”


    施禄年将那份协议摆在桌上,拉开两人的距离,希望于无形中减轻些婵香的压力。


    那道山一般的身影离开,婵香确实松了口气。


    不禁抬眸瞥一眼施禄年,仍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却又生理性地畏惧他的权势,两相交织下,才略显镇静地开口:“你这提议也太荒唐了,哄孩子?我哄哪门子的孩子?”


    不过那也是略显而已,发抖的声音,窜红的脸颊,以及吞咽不及明显的喉管收缩声响让婵香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再往她身上施加任何一道力,都足以让此刻六神无主的她崩溃。


    年长的、温和的施禄年屈指掸了掸那张纸,耐心地引她好好斟酌、考虑下:“愿意吗?只用做一个月。”


    时间分秒流逝着,一向视时间为宝贵物资的施禄年一下一下轻扣着桌面。


    嗑——嗑——


    将婵香的沉默衬得那么焦灼,无法开口答这个问题。


    施禄年似乎也不在意。好像说了这么多只是随口一提,话音一转,后退一步道:“若你实在过不去心里那一关,我也不勉强你。”


    可就是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让这段时间受到百般折腾的婵香来了火气。


    她说自己真是开了眼,这世间哪有人上门来要求别人做他妈妈的?!


    施禄年好脾性地应是:“确实很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他不就是吗?


    婵香瞪他,瞥他几眼,压根儿不想出声了。


    跟仅有几分警惕的家养猫一样令人心觉可爱,张牙舞爪半天也挠不到身上去。


    施禄年心痒,手也痒,但不得不遗憾地结束这个话题。


    来的突然,结束的也快。


    不给婵香思考的时间,给她像是过了这村便没了这店的感觉。


    别说是婵香惊讶了,就连被挥去门口望风的方缘也被施禄年说的话惊掉了下巴。


    明知以施禄年的听力能听清他的动静,方缘还是挪不动步子,竖起耳朵迫切想听个仔细。


    无奈,刻意推拉椅子的声音提醒着他走远些,方缘只好不情不愿地挪步走开。


    心想这婵香还真是祸水,让一有前途的青年冲冠一怒进了局子也就算了,竟然还能让施禄年做到这种程度。


    方缘叹道真是作孽啊。


    作孽!


    至于硬要作这场孽的施禄年,完全不担心要承受什么后果,他欣赏着婵香为自己奔波劳碌的模样。


    梁士宣……真是好命啊。


    施禄年感慨万千。


    婵香还想说道说道他,从小到大听来的训诫话在此刻不停从她嘴里冒出来,好像个小夫子在训学生。


    “这真的非常荒谬!我听说你已经三十多岁了,怎么,怎么还会这么幼稚!”


    “施先生,我原以为你人很好的,还日夜在观世音菩萨面前祈祷保佑你平安,你怎么能说出这么骇人听闻的话?”


    ……


    “说到底,我就没见过这世界上会有人随便让别人当妈妈的!就算你没感受过妈妈的好也不行。”


    施禄年头疼,有点想纠正她,他只是刚好三十,并没有三十多,这两者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不过见婵香正在气头上。他只能先竖起食指,轻声说嘘,一副懒得再解释原因的表情,认栽般承认了:“那你今天就见到了,我会。”


    “婵香,你还在菩萨面前求她保佑我?”施禄年说的话不是很多,却句句扼住要害。


    婵香满肚子的话,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一室沉默。


    连人带纸被驱赶出地下室的施禄年,丝毫没有颜面扫地的感觉,他好脾气地捡起那张被揉皱了的纸。


    叹口气,还是年轻不经事。


    这一句话就给吓到了,怎么有胆子几次三番地来招惹他呢?


    干燥宽厚的手慢慢展平那张纸,指头上的茧磨得纸张轻轻响动。


    婵香“嘭”的一声关严了门,将那声“无耻”也关在了门外。


    这一缕风扬不起男人规整的衬衣,他无声笑起来。


    嗯,这是含羞带嗔。


    ……


    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感到无法接受的婵香,一直屏息等着外面动静消失。


    直到滚烫的脸颊温度下降,才彻底松懈下来,大大舒出口气。


    真是闻所未闻。


    婵香怕自己被这一出荒唐把戏搅了神思,打扫完屋里的残局,就强逼自己别再想那施禄年,眼前他的路子既然行不通,那就换别的。


    不是还有孙经理的衣裳吗?


    不是没什么大事吗?大不了她多跑两趟,总有明眼人公事公办。


    打定主意,婵香就将寄托于施禄年身上的希望全部收回,强压下又翻涌出来的无措茫然,打起精神找了个小本子,记下明天开始要做的事。


    时间悄然流逝,月光落下台阶,一级一级爬到门口的婵香脸上。


    她坐在矮凳上面,满腔愁思无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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