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珠拍了拍脸颊。


    嘚嘚的蹄声外是沿街的叫卖。


    今天是七夕,街上少不了一通热闹,李怀珠掀开帘子往外看,卖摩睺罗的摊子前挤满了人,各色小泥娃娃穿着彩衣,还有有卖花瓜的阿婆把瓜雕成各种样子,也有卖“果食将军”的,披着甲胄的小面人瞧着很喜庆,小孩儿和小娘子们围了一圈,叽叽喳喳挑个不停。


    李韫玉也趴着往外看,“阿姐,这就是汴京的七夕啊?”


    “嗯,”李怀珠笑道,“晚上更好看,金明池那边要大放鳌山灯,满池子都是花灯,还有水上浮——拿黄蜡做成凫雁鸳鸯的,据说是漂在水面上,我也没瞧见过!”


    李韫玉又忧虑起来,“阿姐,咱们今晚真要留在谢府吃饭啊?”


    李怀珠瞧他,“紧张?”


    李韫玉老实点头。


    “巧了,”李怀珠往后一靠,“我也紧张。”


    李韫玉纳罕,“阿姐宫里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李怀珠砸砸嘴——见恋爱对象的家长,这场面真没见过。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


    门房前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俊,眉眼和谢慈有几分相似,李怀珠定一定神,知道这便是谢慈的兄长谢卿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极为面善的女子,瞧起来是谢卿的妻子,两人一前一后迎出来。


    “李娘子。”谢卿拱手为礼,“今日得见,幸会。”


    李怀珠忙福了一礼,柳氏忙过来挽她,李怀珠笑道:“谢大人,夫人客气,是妾身叨扰了。”


    旁边李韫玉已经规规矩矩行了叉手礼,“晚生李韫玉,特来拜访。”


    谢卿扶他起来,“不必多礼,听说你中了举人之后,不久后就能去国子监读书了?走,随我去书房说话,让我考校考校你这段时间可有长进。”


    李韫玉偷偷看了李怀珠一眼,李怀珠给他一个“去吧”的眼神,他便跟着谢卿往里走了。


    李怀珠正要抬脚,却听跟前的柳氏轻轻“咦”了一声。


    “娘子这双鞋——”柳氏低头看她裙摆,“是木槿花?”


    李怀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两朵木槿花绣得不算张扬,她原想着藏在裙摆里,等闲没人注意到。


    “这是‘套针’绣的吧?”柳氏端详着她的鞋面,道:“花瓣边缘用滚针勾的,里头填套针,一层一层铺下来,颜色从浅碧到深青,过渡得这样自然——绣这花的师傅手上功夫不错。”


    李怀珠惊讶道,“夫人懂绣?”


    柳氏笑得云淡风轻,“我母家就是在苏州开绣庄的,从小看这些长大,多少懂一点儿。”


    苏州绣庄。


    李怀珠瞧了瞧旁边的谢慈——原来谢家儿媳的商户竟是早有先例?


    柳氏伸手挽李怀珠的胳膊,笑着招呼,“走吧,娘子,花厅那边还等着呢。”


    李怀珠忽觉一只手轻轻扶上她的后背。


    “走吧。”谢慈在她耳边道。


    穿门绕廊,前头传来一阵说笑声,李怀珠到跟前一瞧,真是满屋子的人。


    上首坐着两位老人家,柳氏同她介绍着说是家中的伯父伯娘,伯父面容慈和,伯娘瞧着却开朗,旁边或坐或站着两三个年轻男女也纷纷迎上来,七嘴八舌同她说话。


    李怀珠眼花缭乱应着,余光却忍不住往四下扫——怎么没见着谢慈的父母?


    柳氏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轻声道:“谢家这对兄弟爹娘走得早,打小就是大伯大伯娘养大的。”


    李怀珠一怔。


    “江宁那边原也是书香人家,他俩爹娘去的时候慈哥儿才七八岁,他大哥也不过十来岁。是大伯大伯娘把两个哥儿养大的,供他们读书、考功名,这回慈哥儿中了状元,江宁那边也高兴,大伯便带着全家人来汴京聚一聚,给慈哥儿贺喜。”


    李怀珠怔怔听着,她与谢慈相识这么久,竟不知原来他没有父母。


    “李娘子?”旁边有人叫她。


    李怀珠回过神来,就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跟前,眉眼生得和谢慈有几分相似。


    “这是堂姐谢萝,”柳氏在旁边介绍,“前些日子特意带着孩子回来的。”


    谢萝笑道:“可算见着真人了。我在京中这边逢年过节吃的点心,可都是娘子店里买的。”


    话音刚落,旁边又挤过来一个年轻男子,瞧着和谢萝差不多大,“哎呀,原来这就是李娘子啊!咱家逢年过节吃的点心,什么京八件、糕团,可都是娘子店里的!”


    谢萝瞪他,“你学我说话?”


    堂兄憨厚一笑,“我这是实话。”


    李怀珠被这对兄妹逗笑,掩唇一笑,这才注意到花厅的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了。


    时新果子四五盘,红的是李子,紫的是葡萄,黄的是梨,还有切好的西瓜,旁边是各色点心,有蜜糕、有酥饼、有糖缠,还有一碗碗的乳糖真果,和一些李怀珠没怎么见过的点心样子。


    伯娘笑道:“也不知娘子爱吃什么,各样都备了些,大热天的,先坐下喝盏凉茶。”


    李怀珠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可还没等她坐下,那几个小的已经围上来了。


    “姐姐姐姐,你带的什么呀?”嗯,小丫头的声音最甜。


    “是点心吗?闻见味儿了!”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谢慈手里李记的糕点匣子成了焦点。


    李怀珠笑着把糕点匣子接过来放到桌上,打开盖子,里面的金黄色方块糕点上嵌着葡萄干和瓜子仁。


    “这是什么?”堂姐第一个凑过来,“没见过啊!”


    “瞧着像蜜煎,可又不太一样……”


    上首的伯娘放下茶盏,往这边看了一眼。


    李怀珠笑道:“这是昨日做的新点心,叫萨其马。”


    李怀珠做这个点心,其实还有点儿私心。


    谢家在店里订过那么多次点心,逢年过节大八件小八件没少买,再送京八件就显得太没新意了,可第一次登门,便是为着谢卿帮过阿弟,他们也不能空着手,琢磨来琢磨去,就想起前世的姥姥来。


    那时候她还在念书,每年过年姥姥都会买包萨其马。


    金黄色的糕点咬下去酥松绵软,甜而不腻,姥姥牙口不好,却偏偏最爱这个,是老少咸宜的送礼佳品,小孩儿爱吃它的甜,老人爱它的软,年轻人爱它的香,搁谁家都不会出错。


    虽说眼下大宋还没有这号点心,可她琢磨着既然食客们喜爱老北京的京八件,那这种又用了面粉糖浆炸出来的昂贵糕点应当也会喜爱。


    李怀珠做的萨其马条子切得细,长短一致,炸得又恰到好处,糖浆刚好能挂住又不粘牙,上面撒的瓜子仁、葡萄干和青红丝。


    做的倒也不复杂,只是先把和好的面擀开,切成细条下油锅炸,面条在油里翻滚,炸的微微泛黄就捞出来沥油,另起锅熬糖,熬到能拉丝了就把炸好的条倒进去翻炒,让每根面条都裹上糖浆,然后倒进模子里压平,撒上果料,晾凉了再切成方块。


    “萨其马?”堂姐念了两遍,“这名字怪有意思的,什么意思?”


    “就是……”李怀珠想了想,“大概是‘糖缠’的意思?因为这东西是用面粗条炸了,再裹上糖压成的。”


    萨其马的香甜气息涌出,几个小的已经等不及了,眼巴巴看着大人。


    伯娘似乎很是惊喜,道,“都尝尝吧,李娘子亲手做的,外头可吃不着。”


    堂姐给笑的分了,先拿了一块,“这、这怎么做的?又酥又软的!”


    堂兄也尝了,“甜而不腻,入口就化,母亲,老人家也能吃呢。”


    伯父让人递了一块过去,赞许,“好,比外头买的炸货松软,又不粘牙。”


    那几个小的早就一人一块抢在手里,谢瑛举着萨其马往嘴里塞,糊得满脸都是糖,“娘!好甜!好酥!”


    身后的奶娘拿帕子给她擦,小姑娘不乐意,扭着身子躲,逗得满屋子都笑了。


    李怀珠也慢慢安下心来——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嘛。


    正说笑着,那几个小的又围上来了。


    最大的那个七八岁的男孩儿说自己叫阿醇,仰着头问:“姐姐,这个点心叫啥来着?”


    “萨其马。”


    “萨……萨什么?”


    旁边的小姑娘学了一遍,“萨……马?”


    “萨其马。”李怀珠耐心重复。


    “杀骑马?”小男孩眼睛溜圆,“这名字好厉害!”


    满屋子又笑了。


    “对对对,杀骑马,这名儿好!”


    李怀珠也忍不住笑,这个明儿改的好像……还挺有生命力的。


    闹了一会儿,伯娘招呼大家坐下吃茶。


    李怀珠旁边是堂姐和堂兄,几个小的刚吃了一块,就被奶娘发现在花池子玩完还没洗手,柳氏勒令几个孩童洗了手再吃,几个小娃便一步三回头,惦记着桌上的点心。


    李怀珠刚端起茶盏偏头一看,谢慈站她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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