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信里笔锋一转——


    王氏忽然问起谢二郎是何人,可是江宁府三元及第的谢家二郎,韫玉在家书中说谢二郎待他极好,还让他住进自己的宅子里,信中问起李怀珠和这位谢状元是否关系匪浅……


    关系匪浅。


    古人用词还真是内敛含蓄哈,说的李怀珠脸都红了。


    往下看,母亲又说李怀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有合适的人也该考虑了云云……


    两封信,一前一后,跟约好了似的。


    一份是韫玉入国子监的文书。


    一份是母亲的家书。


    李怀珠把信叠好,想起那晚在郡康坊,谢慈握着她的手问她什么时候让他去金陵提亲,她当时搪塞过去了,还说只是亲一下而已。


    可现在看来,谢慈根本没把“而已”当回事。


    他在试图靠近她。


    帮她弟弟安排读书,让她弟弟住进他的宅子,让她弟弟进国子监——他做的这些事,她一件都不知道,可桩桩件件都是在往她身边走。


    李怀珠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团娘和桃娘不知道自家小娘子怎么了,纷纷过来关心,问她没事吧。


    李怀珠抬不起头:“没事。”


    团娘又问:“那、那信上说什么了?”


    李怀珠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神色一言难尽。


    “我好像……好像摊上大事了。”


    桃娘又问是什么事。


    李怀珠又哼哼唧唧说不出来了。


    ——终身大事啊!


    第90章


    金陵来的家书, 让李怀珠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谢慈的事真的被推到跟前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 揣着明白装糊涂,糊弄一回是一回。


    可要说她想不想成婚——


    李怀珠明白自己其实是不想的。


    却不是不喜欢谢慈,只是舍不得现在这样的日子。


    她想起自己刚出宫那会儿是有些清苦的,但是好在自由啊,又想起后来开了店,有了人手,生意越做越大, 她更觉着这日子好, 想做什么吃食就做什么,想歇业就歇业,想去溪山就去溪山,账本子自己管,银子自己赚, 没人管她抛头露面, 没人说她不守妇道, 更没人催着她生孩子、伺候公婆、应付三姑六婆……


    多好啊。


    可成了婚, 她可就是谢家妇了。


    虽说谢慈说过,他家里伯父伯娘都是开明的人, 兄长嫂子也和睦,可根据李怀珠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故事,哪一个不是从“开明”开始的呢,一开始都和和气气的, 日子久了,事儿就来了。


    万一他伯娘觉着她一个商<a href=tuijian/nvpeiwen/ target=_blank >女配</a>不上状元郎?


    万一他嫂子觉着她抛头露面丢人?


    万一成了婚,谢慈也觉着她不该再开店了, 让她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呢?


    谢慈现在自然是说好的,说什么都好,由着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男人的话能信几年,到时候他变了卦,她怎么办?


    她现在的根基都是她一点一点挣来的,她不想为了一段缘分,把这些都押上去。


    况且……况且她还没见过他家长辈呢。


    虽说李怀珠知道,无论谢家长辈什么态度,谢慈都是会护着她的。


    可她不想要被人“护着”,她不想让人觉着她是靠着谢慈才站得住脚的。


    她站在这儿,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谁的庇护。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现状。


    可问题是,谢慈显然不这么想。


    李怀珠叹了口气,让扇子盖住半张脸。


    她喜欢他。


    可喜欢归喜欢,成婚归成婚,这是两码事。


    她怎么就不能只喜欢,不成婚呢?


    ——这话要是说出去,怕是要被人骂死。


    可李怀珠就是这么想的。


    她不想打破现在这样的日子,不想把自己的未来押在任何人身上,哪怕是谢慈。


    ……


    傍晚,郡康坊。


    谢慈散值回来,刚进院子就见李韫玉站在廊下,神色有些踌躇。


    “韫玉?”谢慈走过去,“怎么了?”


    李韫玉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信递了过来。


    “谢、谢郎君,”李韫玉执拗地睁着一双大眼睛,“这是我娘写给我的家书……里头,里头提到了阿姐的事。我想着,郎君也该知道。”


    谢慈微微一怔,接过信来。


    “你阿姐看过了?”


    李韫玉摇头:“没、没有。是写给我的。阿姐不知道。”


    谢慈低头看起信来。


    原来是这对姐弟的母亲,王氏给李韫玉的信。


    先是问他在汴京过得如何,住在谢家二郎那里可还习惯,又问谢二郎待他如何,他有没有给人家添麻烦,然后却话锋一转——


    “汝阿姐之事,娘心实悬悬。谢家二郎乃江宁谢氏子,吾家寒素,实难攀附,汝阿姐虽聪慧,然商贾女耳,又无尊长倚仗。倘谢二郎戏弄情缘,后将若何?”


    “汝年幼,未谙世事。娘历数十载,阅人多矣。彼读书人,心曲如九回肠。汝姐性刚强,素未历挫,倘遭诳惑,必饮恨终身。”


    “故而,汝寄居谢郎处,须觑定彼品行若何,切莫因受其恩惠,便偏袒彼而忘汝姐。”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此语汝当识之,汝姐若溺情深潭,日后脱身难矣。”


    谢慈看到这里,唇边竟浮起笑意——小娘子之多疑,原出于其母。


    他又一目十行往下看,竟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笑着问:“韫玉,这信里你母亲说的‘陈家哥哥’——是谁,做什么的,你见过么?”


    李韫玉怔了一下,“见、见过。是个好人。就住在我家庄子上面,陈家哥哥力气大,耕田特别好,家里有好几头牛,村里人春耕播种什么的都和他借牲畜呢,陈家哥哥慷慨大方,村里人们都夸他好。前头的媳妇病了三年,他伺候了三年没一句怨言。后来媳妇没了,他也没急着再娶,说要守三年。”


    他一边说,一边瞄谢慈的脸色。


    其实李韫玉心里头门儿清。


    他娘写这封信的时候,估摸着是想着阿姐万一在汴京待不下去好歹有个退路,可问题是,阿姐现在哪有什么“待不下去”的样子?


    阿姐的店开着,分店也开着,溪山还有股份,一个月挣的比当官的都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回老家嫁给别人?


    再说了,谢郎君这样的上哪儿找去?


    李韫玉是真心觉得,阿姐和谢郎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谢郎君待阿姐好,待他也好,还替他张罗国子监的事,这样的姐夫,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所以他娘这封信,他看完就琢磨着得让谢郎君知道,有点应对之策,不然这么好的姻缘要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被长辈们搅黄了可就太可惜了——这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谢慈听他说完,微微抿了抿唇。


    “人品确实不错。”


    李韫玉不知道他是真心夸,还是客套,只觉得他脸上的笑淡淡的。


    谢慈又问:“韫玉,那你觉得陈家哥哥和你阿姐配么?”


    李韫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不配!我阿姐那样要强一个人,怎么会嫁给一个根本没见过面的男子——”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太对,赶紧闭上嘴。


    谢慈却笑了,又温声问:“韫玉,你娘给你阿姐留的这个退路,你是怎么想的?”


    李韫玉接过信小心收好。


    “我……”他抿了抿唇,很认真道,“我觉得谢二郎和阿姐最配,陈家后生再好也不如郎君好——二郎是阿姐自己选的良人,怎么能和母亲挑选的相比?”


    听了这番话,谢慈心里熨帖得很,看来弟弟可比姐姐坦诚多了,“韫玉,多谢。”


    李韫玉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问:“郎君,那个……您不生气吧?”


    谢慈笑了,“怎么会,这是当母亲的心,我若是连这都要生气,那也太没有容人之量了。”


    李韫玉放下心来,谢慈却又问,“韫玉,你娘亲在信里说,让你替她好好看着我,那这些日子你看着我如何?”


    李韫玉憋了半天,终于憋出句话:“郎君、郎君自然是好的!”


    不仅是好,简直可以说是最好!


    谢二郎长相俊美、前途无量、温柔体贴、和阿姐每次都能说一车的话……两个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


    “那韫玉想不想帮帮我?”


    李韫玉一愣:“帮、帮什么?”


    谢慈抿唇,不疾不徐走到廊下,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云霞,沉吟片刻。


    想到了办法。


    *


    李怀珠在店里等了一下午,才终于把两人等来了。


    谢慈走在前面,李韫玉跟在后头,一进门就朝她眨了眨眼——那眼神奇奇怪怪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怎么今日这样晚?”李怀珠迎上去,“还以为你们今日不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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