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珠想了想,确实, 这么热的天,再吃热汤热面的是有点不人道,可要说吃什么……她想起个事儿来。
“昨儿买的牛乳呢?”
团娘道:“在灶间搁着呢,娘子不是说要用来做点心的?”
李怀珠笑起来, “点心也做,甜食也做!”
她昨儿个去甜水巷买熟水,碰上个从城外来的老丈, 挑着鲜奶,说是庄子里养的十几头牛,这几日产奶多,便挑着零卖,李怀珠觉着那奶白浓脂厚,便豪气地要了半斗。
那半斗奶还在灶间的大缸子里镇着呢。
李怀珠净了手去取。
牛奶这东西,在时下算是金贵物事,唐人《食疗本草》里就写过,牛奶“补血脉,益心气,长肌肉”,最是滋养人。
李怀珠前世夏天热得人没胃口,就磨着大人给零花钱,李妈不乐意让小孩子贪凉,家里冰棍一天只能吃一根,就掏钱让她去小区门口买双皮奶吃。
相比经典原味的,李怀珠最爱吃红豆的,小小一个双皮奶,她坐在人家店里能吃半个点,一点一点挖着吃,比什么绿豆汤都解暑……
做这样东西,牛奶要新鲜,油脂足够厚,才结得起皮。
待煮好了,盛到一碗碗晾着,等它表面凝成皱皱的皮,再用竹签轻轻挑开一个小口,将底下的奶倾出来,和蛋清和白糖搅匀了,再顺着小口子慢慢灌回去,让上头那层皮重新浮上来。
最后又上锅炖,最小的火慢慢从外往里煨熟。
翻来覆去地折腾,为的只是留住一层皮,又要让底下的东西换个彻底,如此这番,这番如此……李怀珠都觉着眼前这碗双皮奶都不只是一碗甜品了——它简直是一件艺术品,一种味道的哲学!
及至那小小的一碗端上来,洁白的,莹润的,像一大块凝脂,表面皱着浅浅的皮子。
李怀珠拿起羹匙,舀了一角。
它不像奶酪那样腻,也不像杏仁豆腐那般寡,入口是温凉的,上面那层皮子还有些韧劲儿,用舌头轻轻顶化,底下的牛奶布丁便倏地散在嘴里,只留下满口牛乳香气……够浓!
她上辈子喝过的牛奶,多是工厂里出来装在盒子袋子里的,这辈子倒好,奶牛都是散养的,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坡边草,晒的是最好的日头,挤出来的奶煮开了,上面能结厚厚一层奶皮子,李怀珠想,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膏粱厚味”里的那个“膏”字——真正的牛奶,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舀起第二勺,看着奶冻子微微颤动,心想还是这时候好啊,牛是正经牛,奶也是正经奶。
只是可惜没有鲜果子,要是有点蜜豆什么的铺在上头,更好吃。
店里忙活的一人分了一小碗,随意在哪就捧着吃起来,摘菜的团娘、处理豆干的桃娘,还有灶上准备炖肉的恒奴,都跟着一起忙里偷闲休息了会儿,只在厨房的灶台上,还存了两小碗。
——这两碗,是给被叫走的兄弟俩留的。
阿舟阿扶这日又被叫去大理寺了。
李怀珠也不知道那大理寺里头是个什么光景,只听人说,大理寺审案子还分什么左断刑、右治狱,左断刑管的是天下疑案,右治狱管的是京里头的案子,还有皇帝特旨交办的,阿舟阿扶被叫去,估摸着是归右治狱管。
可具体是怎么审的,问了些什么,也只能每次等到俩人回来才能同她说,李怀珠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她能教的,也就只有怎么避开些不利的问题了。
说起来惭愧,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没上过公堂,那些什么“问什么答什么,别多说一句”“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让他们去查,不要揣测”“实在答不上来就不说话”,都是她从前世的电视剧,后来的话本子里看来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好在还有谢二郎。
这事儿她跟谢慈提过一回,郎君便上了心,也不管新科上任公事多少,竟真给她带来些消息,让人放心了不少。
其实这事儿其实跟真正的苦主已经没多大关系了,刘三郎是早在大理寺的案卷里挂上号了,无论要定什么罪,跑是跑不掉的,叫阿舟阿扶去问话,不过是想赶紧把事情坐实了而已,至于李怀珠脑补的什么的稍微说错几句话就被把人折进去的可能,几乎是不存在的。
况且,这案子上头盯得很紧。
那神人散播的那些话,譬如“天象示警”,“天子失德”,官家下令严查,是打定主意要杀鸡儆猴的。
虽说这时的皇帝大多宽厚,唐太宗年间有人骂宰相,宰相把人放了,仁宗年间有人写反诗,皇帝还给人家封了个官,可宽厚归宽厚,到了要紧的时候,该动手还是要动手的。
这么一想,李怀珠安心了。
果然,又过了两日,大理寺传出了结案的消息。
刘三郎的罪名,一条条全都坐实了。
阿舟阿扶那个阿姐的事儿,原先是死无对证,这回却不知怎么,竟翻出当年的旧人来——当初帮着刘三郎去逼人的两个泼皮,有一个后来分了钱财回了老家,这回被大理寺的人从乡下押解进京,几板子下去,一五一十全招了,强逼、抢人、逼死人命,一样没落下,刘三郎抵赖不得,只得认了。
再加上散播谣言、诽谤朝政、动摇人心,数罪并罚,最后判了个斩刑,只等秋后。
至于当年那些推诿不受理的官儿,从当地的推官,一路查到下面的县尉、主簿,但凡这件案子里沾了手的,有一个算一个,轻的降职罚俸,重的夺官罢职,一时间朝野震动,往日里浑水摸鱼的官大人们都夹紧了尾巴做人……
*
双皮奶做出来,店里众人都爱吃,可李怀珠有点想上单子,可一盘算,这东西成本却太高。
一小碗牛乳,加上蛋清和白糖,光料就得二十来文,再加上柴火、人工,要是真卖的话,怎么也得四十文一碗才够本。
可四十文一碗甜食,店里一只鸡才一百文出头,哪有那么多人舍得花这钱?
李怀珠就琢磨着,这双皮奶虽可上单子,还要点别的才行,老丈的牛奶她还打算接着订。
那日之后,她又去甜水巷找过老丈几回,回回都买些,李怀珠跟他商量,往后每日给她留半斗,她让人去取。
老丈自然乐意,还给算便宜了些——原本三百二十文半斗的,如今算三百文。
每日三斤奶,够做不少东西了。
李怀珠想起炸牛奶。
这东西她上辈子在茶餐厅吃过,外头酥,里头糯,咬开是滚烫的奶心,是可以放进炸物分类的小食。
做法倒也不难,先把牛奶煮开,加白糖和淀粉,搅成稠稠的糊糊,进方盘里抹平了,晾凉了搁在井水里镇着,等它凝成奶糕,就切成手指粗细的条,裹上淀粉,蘸上蛋液,再滚一层面包糠……不过这时候没有面包糠也不要紧,李怀珠用馒头搓碎了裹上也成,最后下油锅炸。
李怀珠试了一回便成功了,炸出来的牛奶条金黄,外皮酥嫩,里头软软糯糯的。
团娘和阿舟抢着吃,一人两三根下肚还要。
恒奴尝了一根,说这个能卖。
李怀珠也觉着能卖。
双皮奶太贵,寻常人舍不得,炸牛奶用料省,一斤奶能出一盘,成本低得多,而且这东西趁热吃香甜,店里还没有这样的甜口炸物。
她给几桌熟客尝了尝,没承想,最爱的竟是些年轻郎君。
尤其是原本就喜甜的谢家二郎。
谢二郎自从尝过一回,每回来都要点,有一回李怀珠故意逗他,说炸牛乳卖完了,谢二郎那张冷寂斯文的脸上,竟真露出些失落来……这人,还真有点像炸牛乳,外头看着一个样,吃起来又是另一个样。
谢慈最近新上任,翰林院里事务还未非常熟悉,因为忙于公事,来得比寻常客人要晚,店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常常来的时候还穿着官袍。
李怀珠见过他穿常服的样子,温润如玉,可穿上青衣官袍的少郎君,却是另一番模样——端正,矜贵,微微肃容,让人不敢随便玩笑。
只是那眉眼还是她熟悉的眉眼,望着她的时候,常常浅浅弯着。
他今日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许久未见的石子桓。
石子桓穿的却是常服,没穿官袍,想来是还在等授官。
他跟在谢慈后头进来,念叨着:“可算来了,这一路走得热啊……”
李怀珠迎上去,“谢二郎,石子桓。”
小娘子并未多问,谢慈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温声道:“下值路过伯府,正巧碰上他。”
石子桓在旁边一挑眉,揶揄道:“是,我正闲着没事,听他要来李记,便厚着脸皮跟来了——李娘子,不会嫌多添双筷子吧?”
李怀珠垂首,矜持一笑:“来者是客,哪有嫌的道理……”
“这个时辰,齐愈,可用过饭了?”谢慈问。
石子桓苦巴巴道:“还没。午间因着给家里人报信就没吃踏实,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娘子,有什么吃的尽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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