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孩子们可不管这些,只顾着吃,谢懋家的大儿子阿淳,抓着一块骨头啃得满脸都是油光,柳氏看得直笑,让丫鬟们给孩子们添汤加菜,又让人端了花露饮子上来,席间多酒水,这东西是孩子们最爱喝的。


    阿淳喝了一口,道:“好喝!好香,比家里的甜!”


    阿临也小大人似的:“这个香,娘,你尝尝,有花朵味儿……”


    最小的丫头伸着手要,丫鬟给她倒了一小盏,她捧着喝完还咂咂嘴,惹得众人都笑了。


    伯娘也端起一盏抿了口,道:“这味儿确实好,比咱们在江宁喝的玫瑰露浓郁。”


    谢箩也道:“是呢,我方才还想问,这是哪家的?回头让人买些带回去,给阿淳他爹尝尝。”


    柳氏看向谢慈,笑道:“这得问二郎,是他今儿带回来的。”


    众人都把目光转向谢慈。


    谢慈温声道:“是榆林巷李记的。他们家做这个,比寻常做法讲究——这玫瑰清露是蒸出来的,不是泡的,蒸好之后要存几日,喝时再兑上些玫瑰蜜,所以才这样浓郁。”


    伯娘听得认真,又问:“蒸出来的,怎么个蒸法?”


    谢慈道:“听店家小娘子说,这花露是用银甑蒸的,花瓣搁在里头,蒸汽升上去,凝成露,一滴一滴收下来的,这样收的露比泡的香,只是因为太废花朵,所以卖不上价,只给……只给熟客赠一些。”


    伯娘点头,笑道:“怪不得,我说怎么和寻常喝的不一样呢——兰时,你倒懂得多,我还当你眼里只有书呢!”


    “快别挤兑二郎了,”柳氏笑道:“一会儿什么都不同咱们说了!”


    谢慈的耳根一红,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谢懋听出嫂嫂话头不对,在旁边打趣:“兰时,怎么着,这李记怎么了,小娘子是个什么来头,为何你记得这样清楚?”


    谢卿在旁边咳了一声,给弟弟解围:“德厚,你就别逗他了。”


    谢懋笑道:“我这可不是逗他,是替母亲问的,母亲,您说是吧?”


    伯娘笑着嗔他:“就你话多!”


    伯父也笑起来,“行了行了,你们吃你们的,别管他。”


    谢慈低着头,嘴角却翘着。


    ——还能为什么呢?


    不过是每回去店里,总想多和她多说几句话,就得找话题,话题自然要找她擅长的,小娘子擅长的不就是吃食么?


    正巧她拿了玫瑰露来,说是特意做了送人的,他便问她玫瑰露怎么做的,她便眉飞色舞起来,从怎么摘花、怎么蒸露,讲到怎么保存存、兑什么蜜糖。


    *


    端午前夕,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前阵子满城都在议论新科状元谢家二郎,说他如何年轻,如何俊秀,如何在殿试上得了天子亲口夸赞,这几日传的都是另一桩事——户部那笔旧账,竟牵出一桩大案来。


    这事的根由,还要从王相公想动盐课的糊涂账说起,这事一传出来,惹恼了好些勋贵老臣,这些人家世代指着这糊涂账吃利钱,王相公要动,就是要他们的命根子,两边明里暗里斗了许久。


    可自从那篇“诸公若为国惜财,何不先剖自家仓廪,看看所贮者,粟耶?秕耶?抑蠹穴之空壳耶?”传出来,这事突然就被满城人当成了笑话,勋贵气得跳脚,却不知文章是谁写的,只好也雇人写文章回击。


    可巧有一家勋贵,府上有个年轻郎君,雇了个嘴上没把门的清客。


    那清客也不知是收了太多银子,还是天生脑子浆糊,写出来的东西竟有几句大不敬的,说甚么就是因为王相公想动祖宗之法,天子纵容,才害的天灾频仍,岂非天命有所未归耶?


    这话往浅了说,是抱怨年景不好,可一旦往深了说,可不就是影射官家不如当年兄弟,暗指“德不配位”了。


    偏偏这几年,又是水患又是雪灾,确实不太平,朝堂上下最忌讳的就是把天灾和人事扯到一起,这种话私下里说都要掉脑袋,何况是写成文章传了出去?


    文章还没传开,就被御史台的人撞见了,御史台的官儿别的不行,挑毛病是一等一的,当下把这几句话摘出来,往上参了一本。


    官家看了龙颜大怒,下令去查。


    这一查不要紧,把那郎君的祖宗十八代全翻了出来。


    原来这位祖上倒是立过战功的,祖父当过一任节度使,如今还在兵部挂着闲职,到了他这,因着祖上荫庇,早早就等着补官缺,据说已经等了三四年,还没等到个正经差事,才整日在汴京城里游手好闲。


    闲也就算了,偏是个混世魔王的性子。


    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往日仗着家里势大没人敢惹,这一回墙倒众人推,往日被他欺负过的苦主全冒了出来,全往大理寺递状纸,有说强占民田的,有说逼良为娼的,还有说打死过人的——真真假假,一时也分不清。


    官家震怒之下,把那一家子贬的贬、查的查,偌大一个府邸转眼就败了。


    这些勋贵蛀虫的八卦,李怀珠只当热闹听,可这天午后,李记却忽然来了几个大理寺的官差。


    领头的只问这里可是李记食肆,又问有叫许舟许扶的可在。


    李怀珠只说两人都是店里的伙计,问有什么事要叫他们,那官员却说不是他们二人犯事,是有桩案子需要他们去询问几句,问完了就回来。


    李怀珠心里突突跳了起来。


    ——害死两兄弟姐姐的仇家,莫非就是这回倒台的这家?!


    来不及交代什么,阿扶和阿舟跟着那几个官差走了,李怀珠赶紧让团娘出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一直到傍晚时分,团娘才回来。


    小丫头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拉着李怀珠往后院走,“娘子娘子,打听到了!”


    李怀珠和桃娘赶紧把她按在廊下坐下,“慢慢说,不着急。”


    还真是那家勋贵的事情。


    原来这刘三郎虽然作恶多端,却是个精的,他那些作恶多端的事情,竟桩桩件件都钻了空子——逼良为娼,他让人签了契书,强占民田,他走的却是公家账面,苦主们状纸递了一大堆,可真能定罪的却没几桩,证据也少的可怜。


    “但是!”团娘道,“阿扶哥哥和阿舟哥哥这件事不一样!”


    李怀珠道:“怎么不一样?”


    团娘道:“我听那些差役说的,当年阿扶他们姐姐出事之后,他们兄弟是去报过官的,还递了状纸!虽说后来案子被压下来了,可状纸是实打实留在衙门里的!这就叫——叫——”


    “叫有案可查。”李怀珠接道。


    “对对对!”团娘一拍手,“就是这个!阿扶哥哥他们当年是正经递到衙门里的!如今上头要查,当年的状纸就是铁证!”


    有证据是好事,这当然是好事,李怀珠听得心血沸腾,可是大理寺的人把阿扶阿舟叫去,是要他们做什么?对质?作证?还是……


    这俩人都是实心眼的,万一大理寺里有人诱话,有人施压,有办案官员和刘家勾结……她不敢往下想。


    食肆打烊之后,夜色越来越深,鱼来趴在廊下,团娘和桃娘挤在一处,恒奴在灶间坐着也不动,李怀珠一趟一趟往院门口走,又一趟一趟回来。


    快子夜的时候,阿扶和阿舟忽然出现在巷子口。


    李怀珠猛然松下一口气,人回来就好。


    阿舟远远瞧见她,忽然跑起来,一把抱住她就开始嚎啕大哭。


    “……娘子!娘子!”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李怀珠拍拍阿舟的背,朝阿扶询问事情如何了。


    “娘子,我家的案子要重查。官家亲点了名,让大理寺少卿孟大人主理这桩案子,孟大人铁面无私,刚正不阿,最恨官官相护,这回所有跟刘家有故交的官员一概回避,不许沾手……”阿扶说到这,两行热泪倏然滚下,“娘子,我阿姐好像真要昭雪了!”


    李怀珠心里悬着的石头,轰的一下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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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①:寒食清明的这些习俗是从《中国民俗通史》看来的。当时寒食和清明分开过,先寒食,再清明。


    第70章


    立夏这日, 天儿热得有些急。


    明明前几日早晚还得添件薄衫,今儿一早推开窗, 外头的热气就扑了满脸,院里那棵石榴树上叶子枝繁叶茂的,竟惹来了几个知了,连着晌午扯着嗓子叫,吵得人脑仁儿疼。


    李怀珠站在小廊下,拿手扇着风,看鱼来趴在阴凉地里吐舌头。


    “欸, 鱼来, 不去捉知了?”她笑着搓猫头。


    鱼来懒得理她,翻了个身,把肚皮晾在青石板上,继续伸着懒腰吐舌头。


    团娘摘着菜,人也蔫巴巴的, “娘子, 今儿晌午咱们吃什么……热得人没胃口。”


    桃娘也道, “我也是, 昨儿那汤饼我吃着直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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