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著纷飞间,李怀珠到底笑了——罢了!


    于是也不再琢磨把甜羹弄上新菜了,只寻了张绵纸,写了“时令山药”的单面来:可炖排骨汤、可拔丝、可凉拌、可做糕“,夹在原本的菜单本子里,有客人问起便推荐一下。


    至于那锅甜羹,留着自个儿慢慢“品味”吧。


    谁知这日晚间,谢慈与石子桓来了,两人皆是一身素雅衫子,如竹如松的模样,可谓是文人中的文人,雅士中的雅士。


    李怀珠抬眼瞧见这两人,脑子里“叮”的一声——诶,这甜羹的知音,怕不是来了?


    二人落座,石子桓熟门熟路点了几样小炒,谢慈安静看手里的绵纸单子。


    “二位郎君,近日秋燥,小店新进了些山药,‘孤行并用无所不宜’,”李怀珠笑吟吟开口,“可炖汤,可做点心,也可炸了来吃,尤其一道古法‘甜羹’,口味颇清淡质朴。”


    “‘孤行并用无所不宜’?”谢慈微微抬眼,看向小娘子,温声问到:“何解?”


    这不就来兴趣了?李怀珠挑眉道:“‘孤行并用无所不宜’③,是说它可独沽一味,可蒸,可煮,可煨,却也可与其他食材为伍,无论荤素,总能和谐共处,增色添香而不夺味。这‘通材’的品格,看似寻常,实则不易——”


    她垂眸,瞧着谢慈沉静的眉眼,笑道,“好比一位温润君子,和而不同,周而不比?”


    所以才说山药是“老好人”啊……


    谢慈静静听着,待她说完,颔首道:“娘子好譬喻。”


    嗓音更轻缓些,抬头望着她,瞧了眼食肆里形色各异的客人,又道:“世间万物,若能守其本真,又能与周围相谐,从容有度,确是难得。”


    根本没听出对方是在夸自己的李怀珠在心里给他鼓掌,好口才,又给自己鼓掌,好销售!


    “郎君们学识渊博,儿不过胡乱比附罢了。那这道‘甜羹’……可要尝尝?”


    谢慈点头:“那便来两盅吧。再配些山药小点即可。”


    “好嘞!二位稍候。”李怀珠笑着记下菜单,转身去了后厨。


    石子桓早就憋了一肚子话,李怀珠一走,赶紧揶揄道:“兰时,我今日可算开眼了!你对李娘子说话,什么‘守其本真’、‘从容有度’,夸的拐了好大一个弯,你当是在书院论道呢?”


    谢慈垂眸,却并未否认。


    石子桓追问:“既然喜欢,怎么还不赶紧让家里人来提亲?等什么呢?等着这‘通材’被人抢走不成?”


    谢慈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日她与祁檀说话的神态,想起她谈“沉没成本”,想起那盏曾挂在店中、后来悄然消失的琉璃灯……她并非攀附之人,亦非寻常女子,她有自己的天地、见解和坚持。


    “贸然提及,只怕会唐突。”谢慈也是无奈,轻声道:“她并非轻易应允的女子。若心意未通,时机未到,贸然开口……”


    “必被拒绝。”


    石子桓瞪大了眼:“拒绝,你怕她拒绝你?”


    难以想象,谢慈连伯府千金都拒了,竟会担心被一个开食肆的小娘子拒绝?


    “她……她怎么拒绝?你哪不行,总得有个说法吧?”


    谢慈想起她伶牙俐齿的样子,眼底漫上促狭笑意,朝他轻轻眨了下眼,温声叹道:“就这样。”


    “啊?”石子桓一怔。


    谢慈又眨一下眼,“就这样。”


    石子桓还是不明白。


    谢慈道:“以小娘子的口才心性,她眨眨眼,就能想出千百个合情合理又不伤颜面的由头,把我拒了。”


    石子桓反应了一下,忽而笑出声,还越笑越大声,“……哎呦,兰时!你、你竟也会开玩笑了!”


    待他笑够了,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谢慈沉吟良久,缓缓吐出四个字:“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石子桓摸着下巴,“好吧,那也算个办法,不过也得有个方向。你总得知己知彼吧?问问人家娘子喜欢什么,偏好什么,投其所好嘛!”


    投其所好……谢慈想起自己送的那盆菊花来。


    当时她接过时,表情似乎有些意外,却不像是惊喜,而那盆菊后来也未在店中陈列,是觉得不合时宜,还是,她并不喜菊?


    谢慈心中微微一凉。


    正思忖间,李怀珠端着托盘来了。


    “二位郎君慢用。”李怀珠布好菜,瞧谢慈忽而神色不虞,顺口又说道:“谢郎君前日所赠的菊花,端庄美丽,儿甚是喜爱,在此再谢过了。”


    她其实有些汗颜,自打有回出门逛花廊子,那花被她知道价格后,简直成了烫手山芋,生怕摆前面招贼或碰坏了,如今正供在她卧房小几上,每天梦里都是银钱在飞,啊不,是徜徉花海。


    她本只是寻常客套道谢,却见谢慈闻言,倏然抬眸看向她。


    疏疏灯影落在他柔和的面庞上,谢慈微微抿唇,随即展开了一个无比温良又愉悦的笑容,如……如月破云层,清辉乍泄,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原来,她很喜爱么?


    李怀珠猝不及防被这笑晃了一下,竟怔了怔。


    “娘子,前头结账!” 阿舟呼喊适时传来。


    李怀珠一下回神,脸上微热,慌忙移开视线,朝二人又寒暄一句,便快步离开了。


    看看小娘子匆匆的背影,石子桓又看看好友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笑意,猛猛摇头,深深叹气。


    “兰时,我看你这‘徐徐图之’,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李怀珠给熟客结了账,又暗暗唾弃自己没出息,被个笑就晃花了眼。


    正低头拨弄算盘,店门帘子一动,又进来一人。


    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穿着件豆绿色比甲,头发梳得整齐,眉眼也十分清秀,只是神色似乎有些紧张,进门后先瞄了一圈店内的食客。


    “这位小娘子,可是要用饭?”李怀珠招呼道。


    那小丫头走过来,小声道:“店家娘子,昨日我家里人来订了雅间的。”


    李怀珠想起来了,昨日确有个面生的仆妇来过,说是自家娘子晚间要与手帕交小聚,特意嘱咐要清净些,原来是这丫头的主家。


    “是了,给您留着呢,小娘子这边请。”李怀珠引着她往里走,顺便问:“可要现在点菜?还是等您家娘子和客人来了再点?”


    小丫头忙道:“一会再点吧。”


    李怀珠笑着应下:“成,我让伙计把菜单拿来,您先看看。”


    “好。”小丫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李怀珠觉得她神情有些古怪,但也没多想,叫了桃娘过去伺候,自己则去安排菜品。


    刚进后厨没一会儿,前头又传来动静。


    李怀珠出来一瞧,只见一个头戴玉冠的年轻郎君走了进来。


    这郎君生得也算周正,只是左边脸颊有一块青紫,嘴角也有些红肿,瞧着颇有些狼狈,偏又做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看着有些滑稽。


    李怀珠正要上前问候,却见那郎君在大堂里一转,忽然朝谢慈和石子桓那桌走了过去。


    “哎呀呀!我道是谁,原来是谢二公子和石公子!真是巧遇,巧遇!”那郎君十分热络。


    石子桓站了起来,“吴兄,许久不见。”


    谢慈却只是略一抬眼,连身都没起。


    这位“吴兄”到也不介意,自顾自凑近了些,又笑道:“可不是许久不见么!谢二公子如今是潜心备考,两耳不闻窗外事了?连小弟那里的画稿和抄本都许久未送了。您是不知道,您前次送去的那几幅秋山图和小楷《心经》,在我那可是抢手得很!尤其是那套《心经》,被寄禄官家的张老夫人瞧见了,硬是出了这个数请走的!”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似乎十分得意。


    谢慈神色未动,只道:“是么。”


    “诶,谁不知道您的笔墨在咱们这行里是这个!”吴姓郎君翘起大拇指,讨好着说,“您放心,只要您闲暇时随便勾画几笔,小弟保管给您卖出好价钱!绝不叫您明珠蒙尘!”


    石子桓看见谢慈越发冷淡的神色,在一旁打圆场:“子康兄,兰时近日确实忙于温书,待他得空了再说,再说。”


    吴子康?李怀珠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心说原来这位就是那位气得陈衍跳河的画商吴子康啊!好家伙,顶着这张脸还能出来招摇吃饭,心态是真不错。


    吴子康又打着哈哈奉承了几句,见对方始终不冷不热,便也识趣道:“那二位慢用,小弟约了人,先行一步。”


    李怀珠看着他去的方向,唉?那不是刚才那小丫头订的雅间么?怎么他去了?


    李怀珠琢磨了下。


    ……那小丫头莫不是陈三娘身边的心腹丫鬟?又或者是陈衍看得严,陈三娘出不来,便让贴身丫鬟偷溜出来,替她和吴子康传消息,或者……干脆就是让丫鬟来见吴子康?毕竟丫鬟脸生,不易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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