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厅,穿过月色朦胧的庭院向角门走去,一路上再无多言。


    到了门口,马车已然等候,团娘掀开帘子望向二人,笑着招呼她上车。


    李怀珠登上马车,回身,对着阶下长身玉立的祁檀含笑颔首。


    祁檀亦拱手还礼,目送马车驶离,融入一片银辉月色之中。


    马车里,团娘把车帘放下,小声问:“娘子,祁郎君他跟您说什么了?我看他好像一直还在后面望着这边呢……”


    李怀珠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葛优瘫,长长舒了一口气,“没什么,只是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


    马车在汴京的街巷中拐进榆林巷,便到了李记后门。


    铺子还在拾掇着,只有门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车夫勒住马,跳下车辕搬来踏脚凳,李怀珠与团娘一道下来,又从荷包里拿出一枚碎银子。


    “有劳您送这一趟,”她把赏钱给车夫递过去,道:“秋夜里凉,回去打壶热酒喝,暖暖身子。”


    她没直接进门,侧身朝铺子里唤了一声:“恒奴。”


    恒奴本在里头归置东西,闻声出来,见是李怀珠回来了,正要问,便看到了祁府的小厮和马车。


    “去把柜上那盏琉璃灯取来。”李怀珠道。


    恒奴愣了下,那盏灯他自然知道,只是不知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舍得还回去了?莫不是这趟出门……出了什么事?可小娘子脸色又瞧不出端倪,也就闭紧了嘴,只把灯递过去。


    李怀珠接过灯,又另拣了些碎银一并交给团娘,道:“拿去给那位郎君,替我谢过祁大人。”


    团娘一思量,这回却是懂了,挑着灯到小厮跟前把东西都送了过去。


    那小厮也是个机灵的,见状便知何意,双手接过灯和赏钱,躬身道:“小的明白,定将娘子的意思带到。”


    李怀珠微微欠身:“多谢郎君。”


    *


    瞧着一行人走远,主仆三人回身进院,李怀珠还没来得及看修缮后的院落,食物香气便先钻进了鼻子。


    “好香!”团娘抽了抽鼻子,眼睛亮津津看向恒奴。


    是面食的热气,很想她小时候放学回家老妈蒸包子的味道,李怀珠往周围一瞧,果然见东边新砌的灶上架着蒸笼。


    “恒奴估摸着你们这个时辰该回了。就蒸了点酸馅儿,还有几个小菜。”


    恒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是两碟清拌时蔬,一碟淋了酱油的凉拌笋丝,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酱瓜,旁白的竹编篦子上摞着些包子。


    那包子并非现在常见的圆胖模样,而是跟糖三角差不多的样子,收口处攒在一起,形似含苞,上又留着小口,因面皮是发酵过的,蒸熟后松软白净,虽然是素馅,但宋人现在称之为“焦酸馅”或“酸馅儿”。


    “快去洗把手,趁热吃。”恒奴看着俩人走不动的样子,挑眉催促。


    李怀珠和团娘也确实饿了,在祁府忙活了一天,一口热饭还没吃到,给人一催,便赶紧就着井水洗漱擦脸。


    待坐到桌边,恒奴掀开蒸笼,用竹夹把包子拣到各人碗里。


    “试了三种馅儿,”恒奴分着筷子,道:“厢房里的存着的马兰头,配了香干的,青菜香菇,还有萝卜丝粉条,之前东家说用荤油炒菘菜有味儿,我就用猪油渣末炒香调了味,都是咸口的。”


    从前李怀珠跟着大人包包子,也见长辈喜爱猪油渣做馅的……孺子可教也!


    李怀珠拿起一个萝卜丝馅的,一口咬下——嗯,面皮松软微甜,果然咸津津的,油润的很,萝卜丝软中带脆,粉条又粉糯,因着那一点猪油渣的荤香,虽是全素,却丝毫不觉寡淡,反倒鲜美爽口。


    “好吃!”


    团娘一口吞了半个青菜香菇的,烫得直呵气,还不忘称赞。


    恒奴嘴角翘了一下,把笋丝往她们面前推了推。


    “配着小菜吃正好。”李怀珠吃着包子,心里一动,道:“等等,有酒!前阵子不是泡了酒么?算算日子,有的也能喝了。”


    恒奴一皱眉,这怎么突然要散德行?


    想让她消停点,人却已经从西厢找出了“金银花”的水封坛,李怀珠打开一瞧,酿好的金银花酒水是浅浅的琥珀色,清澈又透亮,能一眼望到底,便舀了三盏出来,使人端到桌上。


    “来,”李怀珠举起盏子,笑道:“辛苦恒奴守家,也贺咱们铺子新颜将成,往后咱生意步步高升,门槛都换成金的!”


    “金的!”团娘也跟着举起,团团小脸泛起红晕。


    “大家开心!”李怀珠又道。


    “开心!”团娘乍着油手托着盏子。


    李怀珠大笑,怎么这妮子还没喝酒便像醉了一般!


    恒奴乜了主人家一眼,也举了碗,与俩人盏子轻轻一碰,喝下后咂摸一下——甜度刚好,花香也正,便是卖去樊楼也是好酒。


    三人几碗酒下肚,身子暖了,话也更密了。


    团娘畅想之后一道走花路,恒奴却说要先把窑炉重新调好,生意不能断……啊,原来是一个理想派,一个务实家……李怀珠只顾听着,说到兴起处,三人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吃饱喝足,李怀珠笑的脸颊微热,忽然想起大学时候那位讲哲学的老师,曾在课上抛出一个经典问题:


    如果可以选择,你是愿意做一个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一只幸福的猪?


    那时的她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带着青春的傲慢和向往,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痛苦算什么?只有清醒思考,追寻人生的意义,才不枉为人。


    后来经历了些事情,在陌生时代从头开始,她固然没有停止思考,却也深切品味到了朴素人生的另一种感受。


    ——做一个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做一只幸福的猪?


    微醺中,李怀珠眯着眼微微笑了。


    如果非要选……那么,在清醒知道一切代价之后,选择做一只幸福小猪,好像也很不赖?


    *


    暑热渐渐收了尾,几场秋雨落下,天地也算澄净了。


    李记前后歇业了约莫十几日,总算赶在中秋前头,将里外收拾停当。


    宋大郎见李怀珠仔细验看,便上前一一道来:“娘子您瞧,这梁椽某特意加固过,承重极好。地面铺砖时留了暗沟,往后洒扫污水自己就能流出去,还有这门窗榫头,都多上了一道暗榫,开合更顺当,更耐用。”


    李怀珠觉得宋大郎处处周到,修缮中许多她没想到的细节,他竟都默默做了。


    她心中感激,觉得这钱花得值当,“宋师傅这些日子辛苦了,工钱在此,您点点。”


    宋大郎接过,略一掂量便知只多不少,连声道:“娘子客气,都是分内事。”


    李怀珠又从后院提出个水桶,里头是几条鲜活鲤鱼,都用草绳穿了鳃,尾巴还在甩动。


    “这几条鱼,是今早才从河边渔夫那儿买的,最是新鲜。一点心意,给师傅和两位小哥添个菜,回去炖汤也好,红烧也罢,总是一味鲜。”


    宋大郎推辞两句也就笑着收了,直说往后若有修补的活计,尽管去南城寻他。


    送走了宋大郎和工匠们,李怀珠心情颇好,看了眼水桶剩下的鲜鱼——早晨她特意多买了几条,原本想都送给宋大郎,可宋大郎只肯收两条,剩下两条便留了下来。


    “晌午咱们自己也吃顿好的,”李怀珠煞有介事地挽起攀膊,“用这鱼做个奶汤锅子鱼,也算庆贺咱们‘新居’落成。”


    团娘笑道:“娘子做的是新菜式么?”


    可不是新想的,说起来,这道菜算是道古菜了。


    据说最早是<a href=Tags_Nan/Tangl target=_blank >唐朝</a>宫里的‘乳酿鱼’,那是大臣升官后献给皇帝的‘烧尾宴’上的一道大菜,取的是‘鱼跃龙门’的好寓意,后来从宫里传到官邸,再传到民间,在长安一带流传下来的,李怀珠却觉得汴京水系发达,鲤鱼肥美,做法虽不尽相同,但应当也能做到汤色乳白、鲜浓暖身。


    她嘴里说着典故,眼睛却瞟着鱼,不知从何下手——说起来,她手艺虽好,杀生这事儿却始终有点发怵。


    恒奴瞧出来了,默默走过来,挽起袖口看了李怀珠一眼。


    李怀珠立马笑了,“那麻烦你了,要处理干净,去腥线,斩成大块,骨头还要留着熬汤。”


    恒奴应了一声,捞起鱼手起刀落,开膛去鳃后,又将鱼身两侧的腥线抽去,将鱼头斩下,鱼身沿着脊骨片开后剔出大骨,鱼肉和鱼头则剁成块,放在盘中备用。


    接下来吊汤是关键。


    恒奴处理好了鱼,团娘燃起新灶,李怀珠架上深锅,放入焯过水的猪骨和鸡骨。


    老话说‘戏子的腔,厨子的汤’,奶汤锅子鱼的精华全在这一锅汤里,想让它白如牛乳,光靠鱼肉不够,得有足够的油脂和胶质,也就是骨头的髓油、鱼皮鱼头的胶,在滚水里冲撞乳化,颜色才出的好。


    鱼头鱼骨煎至微黄,注入早已准备好的滚烫骨汤,又加了几片姜和葱白,扣上锅盖,让烈火催着汤锅不断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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