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酒嘛……老夫人喜清淡软烂,头一道须得温润滋养,便定了鸡髓笋,取春笋嫩尖,以老母鸡骨髓同煨,宫中的老太妃时常进用,是道不出错的菜色。


    热菜须得荤素搭配,有浓有淡,‘蟹酿橙’正当季,‘莲房鱼包’清雅别致;‘虾肉豆腐羹’、‘火腿煨菘菜’这类家常味也不能少,还有什么什么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奶房玉蕊羹③……


    团娘已经听晕了,只觉每道菜都好吃得不得了,托着腮看李怀珠写字。


    恒奴忍不住开口:“东家,这单子是不是太铺张了些?”


    李怀珠停下笔,并不在意,“放心,这些菜色只是看着名贵——最重要的是压轴大菜,主人家要做寿礼用的,才是真正费料费工的。”


    “压轴菜?”团娘好奇,“比叫花鸡和烤鸭还厉害吗?”


    “那怎么能比?”李怀珠笑道,“需得不下二十种主料,不乏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还要配上等绍酒,以荷叶密封坛口,文火慢煨数个时辰……”


    恒奴嘴角抽动,“那这……这哪里是菜?”这分明是堆金山银山!这得花多少钱?耗时多久?就为了一道菜?


    李怀珠托着腮,悠悠的调子。


    “菜色是繁复了些,却也是一番心意……”


    ……要说起铺张奢靡,红楼‘茄鲞’④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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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日李怀珠便开始在祁家“培训”。


    说是培训,其实更像是同行切磋分享,顺口讲些省时省力的小窍门。


    “洗菘菜时,水里略撒些盐,菜虫自己就浮出来了,省得一眼眼去挑。”


    “切羊肉丝,可以逆着纹理下刀,炒出来嫩滑不柴。”


    “蒸鱼时,在鱼身下垫两根筷子,蒸气流通熟得均匀,也不易粘盘。”


    起初,祁家积年的厨娘还有些好奇,小娘子瞧着年轻,颜色又这般出挑,能有多深的手艺?


    可看了半天,见她手上功夫利落,许多菜色经她一点拨,做出来的滋味当真不同。


    譬如那日做“肉饼蒸蛋”,李怀珠让张娘子在肉糜里添了一勺高汤,又打了颗鸡子清进去,同方向搅打上劲。


    蒸好后揭开笼盖,果然,肉饼颤巍巍,蛋羹滑嫩嫩,肉香蛋鲜融合,汁水又丰盈,掌勺尝了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往日咱们只晓得肉要剁细,却不知‘上劲’,多这一道功夫,滋味大不同!”


    一来二去,众人私下里免不了议论。


    “难怪是宫里出来的娘子,是真有本事!”


    “听说前些日子大相国寺的浴佛节素宴,也是这位操办的?”


    “何止!泰安伯爷都为这小娘子写过文章……啧啧,了不得!”


    “可惜了,这般人才,竟被……”


    “嘘——莫提那茬。听说里头弯弯绕绕多,出来了说不定是福分呢!”


    这些议论偶尔飘进李怀珠耳朵,也只当没听见,该干嘛干嘛,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将宫里一些不犯忌讳的点心,略作改动教给大家,比如把“玉露团”简化成更易上手的“椰香糕”,用椰浆替代昂贵的牛乳,很受娘子们欢迎。


    祁二姑娘便是这时候来的。


    那日听说堂兄为着祖母寿辰,特意请了外厨,消息传到耳中,她便觉得不对——怕不是请人,是请“她”吧。


    叫人悄悄去打听,一说,果然是这么回事,又听婢子绘声绘色说表公子与李氏在园里边走边聊,直听得心头火起,径自往庖厨来了。


    她到的时候,李怀珠正教厨娘如何做“响油胡瓜”。


    府里上下皆知这位二姑娘性子骄纵,此刻见她忽然驾临,皆屏息敛声低下头去。


    “李娘子真是好兴致。”祁二姑娘开口就是似笑非笑,“这庖厨之地,油烟污浊,难为你这般用心。”


    李怀珠也笑,道:“二姑娘安好。庖厨虽烟火重,可孔圣人尚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老太太寿辰在即,饮食小事亦不敢马虎。”


    祁二被她噎了一下,往前踱了半步,“李娘子不愧是宫里出来的,道理我是说不过的。只是听说宫里规矩大,最重‘安分守己’。有些不该惦记的,还是早早歇了心思才好,你说是不是?”


    厨娘们头垂得更低,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


    她本无意与小姑娘起冲突,可话说到这份上,不回几句倒显得她软柿子了。


    李怀珠抬眼,微笑道:“二姑娘说得是。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真有本事的人若遇见识货的,也算不得不安分。譬如良马须遇伯乐,再好的砚在樵夫手里也只是顽石……可见有些人非得有慧眼的人,才认得出来。”


    “只可惜世间多有眼盲心浊之辈,错把珠玉当瓦砾,还自以为明察秋毫呢。”


    祁二姑娘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脸上才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李怀珠:“你、你竟敢……”却“你”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跺脚,绞着帕子扭身走了。


    李怀珠目送那背影远去,难得绷了下脸。


    熊孩子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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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灵隐寺》唐·宋之问


    ②:其实说的多是宫宴,但是民间宴席的规格讲究记录的太少了,移花接木的属于是~鞠躬。


    ③:参考《东京梦华录》。


    ④:就是茄子干。刘姥姥来了之后,凤姐的经典台词:“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刨了,只要净肉,切成碎丁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爪一拌就是。”


    第32章


    寿宴正日,李怀珠带了团娘过去,只留恒奴在榆林巷看店。


    恒奴如今已有了管事的派头,虽然铺子还在修缮,但守着那一大摊子事,倒也收拾的井井有条。


    祁府后厨比前几日更加忙碌,李怀珠前几日的“培训”显然起了作用,各人分工明确,洗切备菜、煎炒蒸煮有条不紊,她只需在几个灶头略加指点即可。


    今日的重头戏是那道压轴的“福寿全”。


    较真起来,这道菜脱胎于前世闻名遐迩的“佛跳墙”。


    只是真正的佛跳墙,需集山珍海味在一坛,鲍参翅肚、花菇瑶柱、蹄筋鸽蛋……用料极尽奢华,以如今的条件和自然不可能完全复刻。


    但这难不倒人——大宋物产丰饶,自有食材能添补,再请府内采买备齐就好。


    替代“鲍参翅肚”的,是瑶柱和辽参、鱼唇还有花胶,另有火腿取其咸鲜,嫩鸡鸭取其高汤,蹄筋取其胶质,鸽子蛋取其形色,再配以花菇、嫩笋尖、百灵菇等山珍。


    这些平替食材,或许不及后世那般名贵,但在大宋,也足以撑起一道镇席菜的台面,且更符合时人的饮食习惯和滋补观念。


    好些东西是前夜里就处理好的。


    瑶柱、辽参、花胶、鱼唇,分别用清水加黄酒、葱姜隔水蒸软,再换清鸡汤慢火煨入味;火腿切厚片,与整鸡整鸭、猪蹄筋一同焯水;在另起一锅,用鸡骨、鸭骨、猪骨吊了一锅浓白的高汤,文火慢炖后滤去骨渣,汤色如乳才好。


    特意卖备下一只厚壁紫砂大坛——


    坛底先垫上焯过水的嫩笋尖和百灵菇,接着,将煨入味的瑶柱、辽参、花胶、鱼唇、火腿片、撕成条的鸡鸭肉、煮透的蹄筋、剥好的鸽子蛋,连同原汁整齐码放进去。


    陈年绍酒和高汤一齐没过食材,坛口用新鲜荷叶封了一层,再蒙上厚厚的绵纸,用麻绳紧紧扎牢。


    “这道菜就是得熬着。”李怀珠对很是好奇的厨下娘子们解释,“须得用最文的炭火,隔着水慢慢煨,火急了味道便浮,火不到胶质不出,汤便不清。”


    她将封好的大坛放入缸中,缸底垫了砖石,坛身大半没入温水,周围排上银炭,炭上又覆了一层薄灰。


    “这样煨上四个时辰,宴席将开,正是时候。”


    这一番操作看得众人眼花缭乱,纷纷叹道:“老婆子们做了几十年菜,这样费工费料的菜还真是头回见!”


    李怀珠笑着净了手,顺口说道:“不过是借食材讨个彩头,但愿老夫人喜欢。”


    坛子在水缸中静静煨着,傍晚间,祁府各处廊下挑了灯笼,映得庭院影影绰绰,家眷们陆续到了中院,传来隐隐的寒暄笑语。


    雕花看盘早已摆好,冷碟也已就位,只等开席,后厨的热菜陆续出锅装盘,待由仆妇们送往宴厅。


    李怀珠算着时辰,和团娘将紫砂坛搬出,放在铺了厚布的案台上。


    坛身温热,封口的荷叶与绵纸依然完好,香气却已隐隐飘散,悠悠荡荡,引得附近忙碌的人吸了吸鼻子。


    “可以了。”李怀珠亲手解开了坛口的麻绳。


    空气中似乎是高汤的气息,火腿与干贝的咸香,花胶与菌菇的山野清新,酒液的醇香……所有味道经过长时间的煨炖,早已不分彼此水乳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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