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本朝范公任杭州知府时,见浙西大饥,他便大兴土木,募民修寺筑仓,让灾民通过劳作得食,既安定了民心,又未耗损国库过多……”


    谢慈不由站直了身子:“……此法自古有之,娘子以为可行?”


    “儿见识粗略,自然觉得可行。”


    以己度人去想,李怀珠道:“流民生乱,无非是饥寒交迫走投无路。若能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情况应当能好上许多,况且组织得当的话,还可按籍贯、亲缘编成小队,互相作保,便于管理。”


    “譬如流民中若有拖家带口的,妇孺老弱做不了重活,但可以组织起来做些轻省营生,比如可设工坊让妇人纺纱织布,老人编筐制篓,所做物品由官府统一收买,或充官用,或发卖出去,总能抵得过饭食。”


    谢慈眼中赞赏之色愈浓,目色嘉赞:“……娘子实在博闻。”


    不过是比时人多学了些什么政治经济罢了,面对俊俏郎君的恭维,李怀珠也大方受用,笑道:“这其实不算新鲜。春秋时管仲治齐,便有‘使民各得其所长’的说法,儿拾人牙慧罢了。”


    她说完,才发觉谢慈已深深看了她许久。


    谢慈轻声道:“娘子过谦了。”


    那目光不似平日清冷,狭长的凤眼微眯,唇角不知何时已微微扬起。


    他见过许多谈论时政的文人学子,或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或愤世嫉俗痛陈时弊,却从未见过如眼前这小娘子般,既有仁心,又有实策,既懂圣贤道理,又知民间疾苦……


    李怀珠不好意思摆摆手:“儿随口一说,郎君莫笑话。”


    “岂敢笑话。”谢慈注视着她,道:“娘子所言句句在理,尤‘以工代赈’之策,深合圣贤‘授人以渔’之理。慈受教了。”


    *


    谢府花厅里,晚膳刚过。


    谢卿坐在太师椅上,慢慢啜着茶,柳氏在一旁哄着三个孩子玩乞巧穿针。


    谢慈走进来,先与兄嫂见礼,然后在一旁坐下,又提到了李怀珠那番安置流民的见解。


    谢卿起初只是听着,待听到“以工代赈”“集工统销”,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不愧是宫中出来的女官,所见所识可不简单。”


    “是。”谢慈道,“她所言虽不深奥,却句句要害,尤是可组织灾民集中做工,由官府统一购销——此法若能推行,不仅可安顿流民,或许还能为地方添些新产。”


    柳氏也停下手中的针线,讶然道:“一个食肆娘子,竟有这般见识?”


    “所以我才说她不简单。”谢卿想起什么,又道:“刚巧前几日我去拜会王侍郎,他还提起河阳流民之事,说是户部和工部还在商议接下来的章程,明日我便将这事与王侍郎说道说道。他是户部右侍郎,主管赋税户籍,若觉得可行,或可上达天听。”


    谢慈眼中浮现笑意:“兄长也觉得可行?”


    “至少值得一试。”谢卿正色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有时候朴素的道理反而管用。这位李娘子能想到这些,可见是个有头脑的女子。兰时——”


    他看向阿弟,意味深长道:“你平日不爱交际,能识得这样的女子,倒也是缘分。”


    谢慈垂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自然知道兄长的意思,只是缘分么……


    他从来是信事在人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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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七夕灯会,李怀珠终究没能去成。


    最后一盒糕团被取走时已是深夜,方才还遭过流民窥伺,金明池更是远在城那头,主仆俩哪还有力气穿半座城去看灯。


    铺中三张矮几早已撤到一旁,李怀珠净了脸,立在院里抬头看天——银河淡淡,星子疏疏,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什么“灯火阑珊处”,都比不上一张床榻来得踏实。


    于是这一年的鹊桥银河、兰夜乞巧,也只在酣眠里遇了一回。


    七夕热闹渐渐散尽,京中的流民却似乎又多了一些,虽不至衣衫褴褛,可那些蹲踞街角的生面孔总叫人心里不安,尤其想起日前那伙壮年流民的模样。


    人对于险事,或许真有预感。


    又过两日,夜里隔壁忽然响起惊叫——原来有贼趁着夜色摸来,虽未劫得大财,却掠走了银器店王掌柜家不少东西,街口的衙役硬是半个多时辰才到,王娘子哭天抢地,可那衙役们却兴致缺缺,听得眼皮直耷拉,李怀珠站在自家灯下瞧着,觉得店里还是缺个人手。


    两个年轻女子守着铺子,终非长久之计,贼人就算偷不着大钱,吓你一跳、损你些东西,也够受的。


    该花的钱不能省,平安比什么都紧要。


    翌日,李怀珠带着团娘,找到了南城一处颇大的官私牙行。


    这地方比她想象中更嘈杂纷乱,因着水患,卖儿卖女的人家不少,还有些是犯了事被抄没的官宦之家发卖出来的奴仆,牙人们穿梭其间不住高声吆喝,像挑拣货物般拉着待售的人,这边看看,那边问问。


    牙人楚三见李怀珠衣着整齐,容貌又好,不像寻常来看热闹的,立刻迎上来:“这位娘子,可是要买人?丫鬟?婆子?还是小子?咱这儿货色齐全,保管娘子满意!”


    李怀珠道:“想选一位能看家护院的郎君,年纪二十往上,最好有些力气。”


    “哎呦,娘子好眼光!这样的人手如今可俏!”


    牙人引着她们往里边走,穿过一群瑟缩的妇孺,来到一处稍微宽敞些的棚下,这里站着七八个男子,多是二三十岁年纪,努力挺起胸膛,展示自己还算结实的胳膊。


    牙人指着其中一个方脸阔口的汉子:“娘子瞧这个,原是城外庄子上的佃户,一把子好力气,耕田伐木都是一把好手!老实本分,买回去看院子、干粗活,最合适不过!”


    李怀珠打量那汉子,确实还行,买回去以后别说别的,这柴反正不用买了,“多少贯?”


    牙人伸出五根手指,又弯下一根:“四十贯!娘子诚心要,三十九贯也成!”


    好家伙,一个壮汉要价近四十贯?这还真有些囊中羞涩了,李怀珠寻思着,这些钱能买好几年的柴了。


    见她不言语,牙人又指向另一个略瘦些的:“这个便宜点,三十五贯!原是走镖的趟子手,手上有点功夫,等闲三两个汉子近不得身!”


    李怀珠还是没吭声。


    三十五贯只是买人钱,往后每月工钱、吃穿用度都是开销,她这小本经营暂时还不能这么豪横。


    牙人察言观色,知道是嫌贵,眼珠子一转赔笑道:“娘子是开铺子做生意的吧?想找实惠又能干的?其实啊,那些镖局、大户人家,买起这样的壮汉才叫爽快,价钱自然抬上去了。娘子若不然……看看别的?”


    说着,他引着李怀珠往旁边走去。


    这里多是些半大孩子,瘦弱男子,或垂垂老矣的仆役。


    目光逡巡间,忽见角落里一阵骚动。


    一个瞧着不过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趁着看守的牙人不备,猛然扑向旁边一个妇人手里的半块炊饼,抢过来就往嘴里塞,那妇人吓得惊叫,看守的牙人怒骂着上前,一把揪住少年的头发,另一只手去扣他的嘴:“吐出来!你个饿死鬼投胎的!”


    那少年被揪得头往后仰,却死死咬着炊饼不松口,牙人用力抠他腮帮,少年吃痛一挣,竟一头撞在牙人胸口,同时手肘狠狠向后一顶,


    那牙人猝不及防,被他撞得连退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哎呦叫唤起来。


    周围一阵低呼。


    李怀珠这才看清那少年,人很高,却极瘦,套着件不合身的灰布短褐,露出的手腕脚踝骨节嶙峋清癯,头发乱糟糟用草绳束着,脸上脏污,看不清具体模样,正警惕看着四周,嘴里不知把什么东西嚼的飞快,拼命吞咽。


    刚才推人那一下,力气倒是不小。


    原先那精瘦牙人见状,骂了一句,快步过去,扬起手里短鞭就要抽:“恒奴!又是你!皮痒了是不是!”


    名叫恒奴的少年梗着脖子,不躲不闪。


    就在这时,恒奴似乎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李怀珠,不知怎的,凶狠眼神竟飞快收敛起来,噗通一声,朝牙人的方向跪下了,低下头,不再吭声。


    牙人的鞭子到底没抽下去,只恨恨道:“屡教不改的东西,活该卖不出去!”


    李怀珠走了过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精瘦牙人见主顾有兴趣,忙换了脸色,指着恒奴道:“娘子可别被他这皮相骗了!这小子,原是樊楼后厨卖出来的杂役!在那等金贵地方,偷吃客人剩饭,屡教不改。主家嫌他丢人现眼,这才发卖到这儿。来了大半个月了,就因这臭脾气,没人肯要他!”


    恒奴跪在地上,闻言反驳,“你胡说!我才不是因这事被卖的!”


    “嘿!还敢顶嘴!”牙人扬鞭虚抽一下。


    恒奴脖子一梗,“那大厨分明是怕我偷学了他的手艺,才寻个由头告了主家,把我卖了的!我是吃了客人的剩饭,不然早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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