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外漂亮生动,盒内里也花了心思,嵌上了不同长度的窄木条,能随意抽动、组合,各色团子分置其中,圆的、方的、长的,分格摆放,互不挤压,底下垫着青翠箬叶,更衬其晶莹可爱,盒子左下角还篆刻‘李记’二字。


    谢卿凑近细看,赞道,“这字刻得漂亮,有金石气。”


    柳氏拈起一个玫瑰乳酪团,轻咬了一口,“玫瑰香而不腻,乳酪绵密,璋儿、瑛儿、婉儿,你们尝尝。”


    几个孩子早就眼巴巴等着,闻言各拿了一个,谢婉年纪小,姨娘帮她掰了半个如意糕。


    “二叔,”谢瑛举着吃了一半的桃果团,“里面真的有桃肉!”


    谢慈含笑点头:“喜欢便好。”


    柳氏又尝了个雪芽团,不由赞叹:“这李记掌柜,定然是个心思灵巧的。”


    正说着,谢璋忽然“咦”了一声。


    众人看去,只见他手里的糕团已经吃完,正捏着垫底的箬叶翻看。


    箬叶下,竟露出小半张红纸。


    “这是什么?”谢璋抽出红纸,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小字。


    柳氏接过,念道:“贺君得彩,福运绵长。持此红纸至李记,可任选糕团一枚,以为赠礼。”


    念完,不由笑起来,“还有这等趣事?”


    话音未落,谢瑛也叫起来:“我这儿也有!”


    桃果团下箬叶垫着的不是红纸,而是张淡粉花笺。


    花笺上绘着几枝折枝梅花,旁边写着一行娟秀小字:“解此谜者,亦可赠糕团一枚。”


    下面是一则字谜:“半边有毛半边光,半边味美半边香。半边吃的山上草,半边还在水里藏。”


    谢瑛举着花笺,跑到柳氏身边:“娘亲娘亲,这谜语怎么解?”


    柳氏仔细看了,思索片刻,笑道:“这谜倒巧……谜底可是‘鲜’字?”


    谢瑛眨眨眼,还没想明白,谢卿却已笑了:“夫人解得妙极!”


    “解对啦!”谢瑛欢喜拍手,又看谢慈,“二叔,那我也可以去李记换糕团么?”


    谢慈眼中含笑:“自然可以。”


    团子解谜,让人想起“买扑”之趣——市肆间以彩头招徕,原是汴京商贾惯用的法子,可眼前的红纸花笺何尝不是一种“糕团关扑”?只是做得更雅致,不着痕迹。这位李娘子,分明是算准了孩童得彩欣喜、大人解谜的兴致,但凡家中有稚子的,持着这纸片儿,哪会只满足去李记换一枚团子?总要再选上三五样旁的点心,方才尽兴而归。


    ——好个伶俐的小娘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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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七夕一到,街上最热闹的还要数卖磨喝乐的摊子。


    这泥娃娃是要供在乞巧楼里的,穷人家供素坯的,富户就要供那穿红纱的、描金眼的,说起来,这小玩意儿最数马行街东头一个老汉捏得最好,他手底下的磨喝乐总让人觉得眼珠儿活泛泛的,倒真像要开口讨巧似的,这几日每去豆腐坊挑浆子,李怀珠都能瞧见一群小娘子们围着挑。


    李记这几日也格外忙碌。


    自打糕团册子和礼盒推出来订糕的人便没有停过,七夕佳节正是走亲访友的好时候,有郎君为心仪的小娘子订的,有娘子为闺中姊妹订的,更有大户人家一订便是十几盒,要分送给各房亲友。


    未时一到,街上行人便稀落了,家家户户早早收了摊,娘子郎君们备好礼,只待入夜后携手观灯,李记门前也不再有人排队,预订的糕团都已取走,剩下的零星散客也都赶着回家过节去了。


    还有几个盒子便万事大吉,李怀珠和团娘还想着出门去看鳌山灯,过一把乞巧节,这边正收拾着,门外却不知何时站了六七个人,几个人皆是衣衫褴褛,脚上草鞋沾满泥污,一看便是从远处来的,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和两个老妪妇人。


    “掌柜的……”那汉子开口,嗓子很是沙哑,“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们从河阳来的,三天没吃顿饱饭了。”


    李怀珠心下恻然,这几日她也听说了流民的事,偶尔有孤寡老幼来讨些吃食也从不吝啬,只是眼前这几位……却不似寻常饥民那般畏缩。


    团娘已从柜台后拿出剩下的糕团,包了递过去:“这些给你们。快些吃吧。”


    那汉子接过了却不急着分,反而盯着李怀珠,又看了看铺子里:“掌柜的心善……只是这几个团子不够我们这些人分啊。掌柜的生意这么好,能不能再给些银钱?我们也好买些干粮路上吃。”


    团娘皱眉:“你们怎么还得寸进尺了?我们娘子好心给吃的,你们……”


    “团娘。”李怀珠走上前道:“这位大哥,吃的我可以多给些,但银钱不便。小店本小利薄,也是挣得辛苦钱。”


    她说着,叫团娘去做了几个荷叶馍,又包了些剩下的酱菜一并递过去:“这些够你们饱餐一顿了。天色不早,还是早些去寻官府安置的地方吧。”


    那汉子接过食物,却仍站着不动。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慢慢往前挪了半步。


    李怀珠心中一紧,这才看清几个青年虽然面黄肌瘦,但手臂粗壮,哪里是寻常逃荒的百姓?


    团娘也察觉不对,悄悄挪到李怀珠身边,小声道:“娘子,他们……”


    “掌柜的,”那汉子又开口,“你看,我们这些人背井离乡实在艰难。你就当日行一善,给个一二两银子,我们绝不纠缠。”


    李怀珠面上一凛,道:“我说了银钱不便。你们若再不走,我便要喊巡街的衙役了。”


    “衙役?”一个年轻男子嗤笑,“今日七夕,衙役都在金明池维持灯会,谁管你这小巷子?”


    气氛不知什么时候紧绷住了,这伙人不知何时又往前逼近一步,将门口堵住,李怀珠也没经历过这种险事,自然是很怕——铺子里只有她和团娘两个女子,若这些人真要硬来也不是对手……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车马声。


    只见两顶小轿正朝这边行来,前后跟着三四个家丁仆妇。


    轿子在李记门前不远处停下,前头的轿帘掀开,先下来个嬷嬷,接着扶出一位锦衣小娘子,正是谢慈的侄女谢瑛,后头的轿子里,谢慈也躬身而出,先嘱咐嬷嬷好生照看侄女儿谢瑛,这才抬眼望向李记。


    这一望,便看见了店门口的情形。


    这可真是江湖救急,李怀珠忙扬声招呼:“郎君安好,可是来取预定的糕盒?”


    谢慈神色一滞,继而缓步走来:“正是,叨扰娘子了。”


    他步履从容,身后跟着家丁却已不动声色站到了李记门前左右,几个流民见状神色明显慌乱起来,老妪和两个妇人忙攥紧手中吃食,低着头往巷子另一头退去,几个青年男人对视一眼,到底没敢再说什么,也跟着匆匆离去。


    团娘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可算走了……”


    李怀珠也觉心下稍安,对谢慈福身一礼:“多谢郎君解围。”


    谢慈微微颔首,倒也不似从前生僻了,只温声道:“近日京中流民渐多,娘子独自经营,还需多小心。”


    “是。”李怀珠苦笑,“平日里多是老弱妇孺来讨些吃食,今日这样的倒是头一回。”


    这时,谢瑛已凑到柜台前,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糕团,小声问身边的嬷嬷:“这些就是二叔订的么?”


    李怀珠去取预定的糕盒,谢慈订的是“云鹤凌霄”盒,里头配了十八样糕团,都用箬叶垫着,分格摆放得干洁整齐,颇有些欺霜傲雪的姿态。


    “郎君验看。”李怀珠将盒子捧上。


    谢慈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问道:“那方才那些人,娘子往常是如何应对的?”


    不知他怎么问了这些,李怀珠如实道:“不过是给些剩的糕饼,力所能及罢了,总不忍心看人饿着。”


    “施食自然是善举。”谢慈道:“只是如方才那般,若有壮年男子成群结队而来,单凭施食恐难周全。”


    见人是在关心自家,李怀珠也跟着点头:“郎君说的是。今日若非郎君恰巧路过,怕是要费些周折——不过说来也怪,河阳水患已过去月余,朝廷既有赈济,为何还有这许多人流入京城?且方才那两个男子,瞧着也并非没有力气干活的人……”


    谢慈似是没想到她会想到这一层,抬眸瞧她一眼,便示意家丁接过糕盒,让嬷嬷先带着谢瑛到一旁,继续道:“娘子有所不知,朝廷赈济虽已下发,但灾后重建非一日之功。田地淹没,房屋倒塌,便是有赈粮,也只能解一时之急。”


    李怀珠若有所思:“所以那些老弱妇孺或许真是无依无靠,可那些壮年男子何不在家乡参与重建?官府难道没有以工代赈的章程?”


    “以工代赈?”谢慈一怔,温声问道:“娘子是说,让灾民通过劳作换取赈济?”


    “我也是从前在宫中时偶见书中记载,每逢大灾,有的官员会组织灾民修堤筑路,既能解决眼前吃食,又能为地方兴利,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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