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末,早市热气渐渐过去。


    铺子里客人少了些,李怀珠正让团娘收拾碗碟,忽听门外落轿声。


    “李娘子,果然是你!乔迁大喜,怎么也不派人知会我一声?”


    孙大娘子人未到,声先至。


    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绸缎褙子,头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打扮得比往日更显富贵雍容,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还有一篮子鲜果。


    “孙大娘子,”李怀珠忙迎上去,笑道,“不过是小本经营,算不得什么,快请里面坐。”


    “跟我还客气什么?”孙大娘子进了铺子,四下打量,连连点头,“收拾得真齐整。这地段也好,闹中取静……你眼光真是不错!”


    两人在靠窗的矮几旁坐下。


    团娘奉上热茶,又端来一小碟新做的豌豆黄。


    孙大娘子尝了一块豌豆黄,赞道:“细腻清甜,口齿留香,你再做下去,不光朝食,怕是要抢不少糕点铺子的生意。”


    “您可别捧杀我。”李怀珠笑道,“这才刚起步,还想着怎么拓宽点品类呢。”


    “那可好啊,”孙大娘子道,“不管做什么,你总是用心的,要知道东西好才是硬道理!”


    说罢,她让身后小厮将锦盒和果篮递上。


    “区区薄礼,贺你开业之喜。锦盒里是两匹杭州来的软烟罗,夏天做衣裳清爽透气。这果子是我乡下庄子上新送来的枇杷,甜得很,你尝尝。”


    李怀珠心中感激,连忙让团娘收下,“让您破费了。”


    “你帮我那么大的忙,这点东西算什么。”孙大娘子压低声音,“再说了,你可知如今我那打火店,因着‘四喜丸子’的名头,生意好了多少?这都得谢你!”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


    孙大娘子问起铺子经营可有什么难处,李怀珠便提了提窑炉报备的事。


    “这事我倒是不知,也没用过窑炉。”孙大娘子道,“不过,你这用窑炉做吃食,是新鲜事,官府谨慎些也是常理。不过不必太忧心,我回头托人问问,看能不能催一催。总归你手续齐全,又没犯禁,应当无碍。”


    人多好办事,李怀珠心下一松:“那便多谢娘子了。”


    孙大娘子摆摆手,她贵人事忙,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辞。


    “你好好经营,以你的手艺,定能红火。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尽管来十字坡寻我。”


    李怀珠将孙大娘子送至门外,刚转身要回铺子,却见巷口又走来两人。


    走在前头的,是身着褐色常服的祁檀,他今日未佩刀,只腰间悬了块青玉坠子,瞧着比往日多了几分闲适。


    落后他半步的,是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双鬟少女,正是李怀珠的老邻居,祁檀表妹祁二姑娘,小娘子此时正蹙着眉,疑惑瞧着李怀珠。


    “祁大人?”李怀珠展颜,“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祁檀走上前,拱手道,“听闻李娘子铺子开张,特来道贺。方才巷口似乎瞧见了孙大娘子的轿子?”


    “孙大娘子刚走。”李怀珠侧身让道,“二位请里面坐。”


    那表妹跟在祁檀身后进了铺子,眼睛四下里扫视。


    说来,祁二姑娘虽是祁檀表妹,可跟着父母兄长新入京,对京中人事知之甚少,又哪里会特意打听她的来历?于是只当她是个寻常的市侩娘子罢了。


    于是看她铺子收拾得干净雅致,但到底只是间寻常食铺,矮几蒲团,粗瓷碗碟,与她平日出入的楼阁厅堂自不能比,于是又是轻蔑,又是不解——孙大娘子那样的人物,怎么会亲自来贺?


    团娘机灵,见有客至,已重新沏了茶来。


    李怀珠笑道:“铺子简陋,让祁大人和这位小娘子见笑了。”


    “娘子过谦。”祁檀瞧见柜台那对招财进宝的金摆件,道,“那对招财进宝的摆设倒是别致。”


    李怀珠点头:“伯爷厚爱,前几日让人送来的。”


    祁二姑娘闻言,眼中诧异更甚。


    泰安伯?那个以挑剔闻名的老伯爷?


    他怎么会给一个食铺老板娘送贺礼?


    祁檀倒是并不意外,“娘子手艺了得,连伯爷都成了拥趸,何愁生意不兴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来得仓促,也没备什么像样的贺礼。这是东街刘记的蜜饯果子,还有一包新炒的南瓜子,给娘子闲时消遣。”


    李怀珠接过,打开油纸包,除了祁檀说的那些,还有一方子芝麻糖,切成长条的,整整齐齐摞在里头,都是常见的零嘴。


    “祁大人有心了。”她拈起一块杏脯尝了尝,酸甜合宜,果肉软厚,“刘记的蜜饯果然名不虚传。”


    祁檀见她喜欢,笑道:“娘子喜欢便好。”


    话锋一转,又道,“但其实今日前来,一是道贺,二也是有事相求。”


    “是么,大人请讲。”


    “家中祖母近来胃口不佳,吃什么都觉着没滋味。”祁檀语气温和,“前几日听同僚提起,说东榆林巷新开了家食铺,生煎包子做得一绝,我便想着,来买些回去让她老人家尝尝。”


    李怀珠展颜:“这没什么的,生煎馅子还剩些,正好包了给老夫人送去。”


    她起身要去灶台,祁檀却道:“不急。祖母这会儿还在歇晌,过半个时辰我再带回去,正好赶上她睡醒用些茶点。”


    祁二姑娘在一旁听着,终于忍不住,嘀咕道:“祖母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何必巴巴来小巷里买……”


    话虽轻,却叫人听得十分清楚,祁檀侧首,淡淡看了她一眼,小娘子立刻噤声,低下头去噘着小嘴。


    李怀珠只当没听见,重新坐下,笑道:“那便稍坐片刻,茶还温着。”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祁二姑娘垂着眼,显然不太自在。


    祁二姑娘是个骄纵的,却鲜少和祁檀不痛快,只因她印象里表哥挺拔俊朗,如今同在京中,又要暂居一处,不免心生好感。


    今日她缠着祁檀出门,嘴上说是快要搬去新宅了,想让他陪着买些东西,以为能得独处时光,哪知祁檀应了休沐,却先拐到了榆林巷,说是要替祖母买什么“生煎包子”。


    祁二姑娘心中期待便凉了半截,原来表哥不是专门陪她,竟是顺道!


    更让她不悦的是,表哥对这老板娘的态度,似乎又有些不同。


    祁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李怀珠。


    几日不见,她似乎比之前更添神采,许是忙碌的缘故,脸颊透着红润,眼睛熠亮,整个人像棵吸饱了春雨的嫩柳,鲜妍明动。


    “娘子的生意看来不错。”祁檀找着话头,“早晨路过时,瞧见里头坐得满满当当。”


    “托大家的福,还算过得去。”李怀珠道,“也多亏了这地段,左邻右舍照应,还有官人们捧场。”


    “我听说,连将作监的王大人家,都遣人来买过点心?”祁檀问。


    李怀珠微微挑眉,惊讶:“祁大人消息真灵通。”


    那日浴佛节斋宴,王载道大人对豌豆黄赞不绝口,后来果然派了仆从来买过几次。


    “王大人与家中大伯父有些交情。”祁檀解释了一句,又调侃道,“看来娘子名声远扬。如今家里下人闲聊,都说东榆林巷开了家食铺,点心做得比芳蕊斋还合口。”


    李怀珠失笑:“这可真是以讹传讹了。人家那是几十年老店,我这才开张几天?”


    “手艺好坏,吃一口便知,与开店时日长短何干?”祁檀道,“便如生煎包子,我虽还未尝,但闻这满屋香气,便知绝非寻常。”


    他这话说得诚恳,李怀珠心下受用,玩笑道:“那待会儿祁大人可要好好品鉴品鉴,若是不合口味,这礼我可是要退回去的。”


    祁檀朗声笑起来:“那恐怕要让娘子失望了。刘记的蜜饯,我可是排了半个时辰队才买到的,断不能让你退回来。”


    两人说笑自然,倒把一旁的祁二姑娘衬得像个局外人。


    她抬眼悄悄打量李怀珠,越看越不明白。


    也是怪了,这女子衣着朴素,开的也是寻常食铺,怎么就能跟孙大娘子、泰安伯、还有自家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堂兄谈笑风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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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俗话说“嚼得菜根,百事可做①”,而李怀珠觉得,菜根至味,大半在坛瓮之间。


    起因是李怀珠连着几日逛菜市,眼见时鲜一茬茬涌上市头,荠菜、莴苣、新蒜、胡瓜、嫩姜、雪里蕻,春天一来,菜鲜嫩又多样,价钱却比冬日里便宜许多,尤其是那些萝卜、菘菜,因品相稍次或产量太大,几乎被庄户成筐低价处理。


    此时不做腌菜,更待何时?


    尚食局里,酱腌储菜是大事,多是皇室规制的酱醋腌臜,用料精贵,工序繁琐,如今出了宫门,要做的是能让寻常百姓觉得好吃,愿意花钱买来佐餐的开胃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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