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她的世界安静的只有恐惧。
童年那只未曾真正离去的怪物,以更庞大、更沉默的姿态,彻底归来。
这一次,它盘踞了近十年。
试过很多方法,见过很多医生。
但他们让她做的,往往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重新剖开那些她原本只在噩梦中才敢瞥见的画面。
清醒的审视,往往比梦魇更残忍。
于是她放弃了。
她选择与那只怪物共存,至少,在梦里被吞噬,天亮时还能侥幸逃脱。
而清醒的回忆,是一场永无假释的囚禁。
“吕小姐,吕小姐?”
“抱歉,”吕裴郗回过神,“桑医生。”
“没事。”桑予晗看着吕裴郗苍白的脸,眼神温和,嘴角含笑。
她注意到她刚才的失神,也察觉到她指尖细微的颤抖。
“你刚才提到,出租车师傅叫出了你的名字,自我认知里还觉得你早在十八年前就死了。”桑予晗缓缓引导,声音平缓,“这触发了你的一些回忆,是吗?”
吕裴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将双手交叠在膝上,试图抑制那份不自觉的不安颤抖。
“不完全是回忆……是……一种感觉。像冰水突然灌进血管里。
“他害怕我,那种害怕是真实的,带着……罪恶感的恐惧。而我……”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对他没有任何印象。但十八年前……那一年,我祖父车祸去世,之后几年,我妈妈也……”
她没有说完,只是抬起眼,望向桑医生背后那扇洒满午后阳光的窗。
光线很好,但她的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桑医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屋内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送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前面你有提起陆毅恒查了那个师傅。”桑予晗再度开口,语速很慢,“他认为,背后有人安排,并支付了高昂的封口费或安家费。
“那你呢?有怀疑这位叫孔鸣的中年男人,与你家人的去世有关吗?”桑予晗谨慎地问。
“我不知道。”吕裴郗的声音有些飘忽,“太模糊了。祖父的车祸被定为意外,母亲的死被认定为自杀……当时我还小,家里没有别的亲人深究。所有人都告诉我,那只是接连的悲剧。”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掐入手心,用清晰的痛感来对抗内心翻涌的混沌。
“可是那个司机的反应……他认得我的脸,却说我‘死了’。
“为什么是十八年前。如果……我祖父的死也不是意外呢?”
假设一旦出口,那就一定会被证实。
长久以来,她一直将自己禁锢在“受害者”和“幸存者”的被动角色里,承受着创伤后遗症的折磨。
她从未敢真正去质疑过“悲剧”背后的轮廓,因为那意味着要亲手推翻自己赖以生存的认知基础,意味着要踏入一片更加黑暗、充满恶意与阴谋的未知领域。
那或许比单纯的创伤,更令人窒息。
桑予晗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再双膝之上:“你现在的感受是什么?除了恐惧。”
吕裴郗沉默了良久。
咨询室里的光影随着时间推移,悄然移动了一寸。
“愤怒。”她最终吐出这两个字,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寒意,“很淡,但是……有。还有一种……被巨大的谎言笼罩了十八年的窒息感。如果……如果真的是有人害死了他,却让我独自背负着这一切活了这么多年,像个傻子一样,困在噩梦里……”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底那片晦暗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火星一闪而过。
桑予晗点了点头:“意识到这种可能性,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心理冲击。它可能动摇你过去十多年来构建的整个心理防御体系。但同时,它也可能是一个……转折点。”
“转折点?”吕裴郗喃喃重复。
“是的。从纯粹的、无助的‘承受者’,转向开始尝试‘探寻’甚至‘面对’的主动者。当然,这个过程会异常艰难,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情绪动荡。你需要非常谨慎,也需要支持。”桑予晗看着她,眼神严肃而关切,“陆毅恒在这件事上,似乎很帮助你。”
提到陆毅恒,吕裴郗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
“他很敏锐,行动力也很强。孔鸣的资料,他很快就让人查到了。他还说,他会继续往下查。” 她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他卷入更深。或许这很危险,如果我们的猜想是对的。”
“这是你需要权衡的。但重要的是,你现在不再是完全孤独的。”桑予晗的语气中充满温柔和踏实,“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吕裴郗望向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日光下清晰而坚固。
那些她曾恐惧多年的街道、车辆、噪音,此刻仿佛被赋予了新的、复杂的意义。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源,也可能是一条条隐没在时光尘埃下的线索。
“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她转回头,目光第一次显得有些锐利,“但我不想再只是被动地害怕了。我想知道真相。即使真相……可能非常可怕。”
桑予晗深知,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无法回头。它将撕开旧日的伤疤,也可能引来新的危险。但她也从吕裴郗眼中看到了某种决绝,那是被漫长梦魇压迫后,终于生出的一丝破釜沉舟的勇气。
“那么,在探寻的同时,请务必允许自己保留这个安全的空间。”桑予晗说,“随时可以来这里。我们一步一步来。处理旧日的创伤,和面对可能的阴谋,需要不同的心理策略,但同样需要你稳住自己的核心。”
“……”
离开咨询室时,已是傍晚。
夕阳给城市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却难以驱散吕裴郗心底漫上的寒意。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声,是陆毅恒发来的信息:【抬头】
第57章 醉酒听心
◎吕裴郗,我爱你◎
“最近怎么样?”
男人手中的咖啡勺微微一顿,目光抬起:“回来的第二天,我去见了我母亲。”
这些年横亘在心底的疑问,他终于向任母问出了口。
那个纠缠他多年的“真相”,就这样平静地摊开在午后的光线里。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恨错了人。
或者说,他本不该恨任何人。
他总以为是母亲强行拆散了两人,从未想过故事的另一面,竟是这样沉默的重量。
任母告诉他,当年随若查出癌症,不愿让任之何知晓,更不想让他看着自己一日日枯萎,便悄悄联系了她。
之后,任之何被送往英国,而她独自留在国内,安静地对抗疾病。
两人就这样,在彼此不知情的岁月里,永远地错开了。
从此人间春秋,再无重逢。
“你当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吗?”吕裴郗的声音很轻,带着惋惜,也带着对命运无奈的叹息。
任之何摇了摇头:“我母亲切断了我所有能查的线索。如果不是你建议让傅黎帮忙再查一次,”他抬眼望向吧台边的傅黎,两人目光相接,她朝他含笑,“我大概真的会以为,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关于她的任何痕迹。”
可这一生,若真想再见她一面,恐怕也只有上天入地,去到时间的另一端,才能寻得了。
窗外的光线缓缓移动,在桌面上投下温暖角落显寂寥的光斑。
“想什么呢?”
吕裴郗回过神,看向坐在身旁的傅黎:“你说,任之何会不会想不开。”
几乎是同时,傅黎也开了口:“哎你说,任之何初恋和你长的这么像,他会不会喜欢上你?”
话音落下,两人相继一愣。
“你别瞎说!”吕裴郗惊叹于傅黎的脑回路。
“是不是瞎说,你看不出来吗?”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某种熟悉的压迫感。
两人齐齐转头。
陆毅恒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他的眼神落在吕裴郗脸上,看不出情绪。
此刻,吕裴郗心里某根弦莫名一紧,话已经脱口而出:“陆毅恒,你是吃醋了吧。”
“是,”陆毅恒开口,声音很平静,“那又怎样。”
她又不可能看自己一眼。
“哇哦。”傅黎轻轻放下杯子,十分识趣地起身走向后厨。把这片突如其来的安静,完整地留给了两人。
陆毅恒知道自己只是自讨没趣,索性直接抛开这一话题。
他拿出手中的文件夹,抵到她的身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吕裴郗满心疑惑地翻开文件夹,眼神从茫然逐渐转为惊讶。
“城基建设?”她抬起头,“你什么时候查的?”
“在你给我看那两份合同的第二天。”
他总是这样,不声不响的就把一切准备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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