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门口,裴星野朝沈新羽投来一眼,随即与人一一握手告别,神色谦逊,姿态从容。
院长热情地邀请他晚上组局聚餐,旁人也在极力劝说。
可裴星野笑着婉谢了,抬手指了指沈新羽,院长这才不再勉强。
在众人目光中,裴星野朝沈新羽走来。
夕阳恰好一寸寸漫过楼前的台阶,流金般的光晕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男人的白衬衣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暗纹刺绣的领带随风飘起,铂金的领带夹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白天没注意,沈新羽此时才认出来,那枚领带夹还是她送给他的。
是她高二时跑了三千米,为他赢了第一,用奖金买的礼物。
待男人走近,沈新羽状似随意地问起Dobby的事。
她猜院长一定会和男人聊这个,心里也怕男人会同意,毕竟这是个名利双收的机会。
但是如果以后Dobby遍地开花,人手一只,那她的Dobby便不再是独一无二的宝贝了。
不过还好,男人的回答很轻松,也很笃定:“我没答应。Dobby的芯片是瑞大研究出来的,我不可能出卖瑞大。”
沈新羽眼睫微颤,将手中的西服递上去,唇角悄悄翘起:“哥哥对瑞大好忠诚啊。”
裴星野下颌微扬,接过西服,随意搭在小臂上,往前走去,并未理会她话里的揶揄。
沈新羽却像是逮着个机会,走在男人身边,又问:“那哥哥你大学怎么去临大读的?为什么不读瑞大?”
她心里还有份担心,担心男人质问她为什么没报考瑞大,而是选了2000公里以外的南大,她就想在这个问题上先发制人。
不料男人只是极淡地笑了笑:“瑞大以文立校,临大以理立校,全国数学顶尖的资源都在临大。在学术面前,没必要绑架自己的喜恶固守一地。”
一句话轻描淡写,沈新羽抿了抿唇,不得争辩。
“哥哥,我请你吃饭吧。”
男人虽然和颜悦色,对她有问必答,可沈新羽还是感觉到两人之间有了一层隔阂。
这层隔阂,怎么形成的,到如今这种状态,似乎已成必然。
可不管怎么说,总归是她欠他的多一些,那就她多表示一些吧。
裴星野也没推辞,只是表情很淡。
他抬眸看了看天际边的晚霞,又扫过校园里的建筑轮廓,和一簇簇青春朝气的学生,最后目光落到沈新羽身上,语气平静,说:“就去食堂吧。”
“吃食堂,你行吗?”
“为什么不行?”
沈新羽有些意外,男人一身沉稳矜贵,和食堂格格不入。
“我现在有钱了,不用替我省钱。”
可男人唇角弯了一下,未置一词,脚步已经转向通往食堂的那条路。
*
大概是周末,学校食堂里人并不多。
沈新羽选了一家中式快餐窗口,点了几样南吉特色菜,又要了两碗米饭。
回头,男人已经坐在色彩明亮的固定桌前。
他解下了领带,松开了衬衣领口,西服搭在旁边空位的椅背上,单手支在桌上,正静静看着她。
那双眼,深邃,沉静,如从前一样,却没有从前那样的温柔和笑意,是冷淡的,没有温度,和看一个陌生人差不多。
沈新羽心头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
她想说,男人这般彬彬有礼的伪装,维持到现在,想必也很辛苦吧?
如果今天不是她知道他来了南大,追上他的车,他是不是就不会主动找她?
还是就像昨晚那样,隔着人群,远远看她一眼,看着她和别人跳舞,和别人互动,也没有什么反应?
她端着托盘走过去,将几碟小菜在桌上一一摆开,人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卤水拼盘,这个是鹅掌,金钱肚,是这家的招牌,全校闻名。”
“这个叫椒盐濑尿虾,听名字有点儿不雅,可是味道很不错,哥,你尝尝。”
“还有这个叫避风塘炒蟹,这是老火靓汤,虾饺,酿豆腐。”
她调动浑身的热情,像个东道主一样,给他布菜,介绍菜品。
终于换来男人一声笑:“看来你很喜欢这里。”
沈新羽抿了抿唇,忽略他笑里的讽刺,维持脸上的笑容说:“是啊,我感觉我在这里,天天这么吃下去,都要长胖了。”
裴星野唇角渐渐平直,握起筷子,没再说话。
食堂里灯火通明,各种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弥漫,无声地撩拨着味蕾。
有人认出沈新羽,有人被她对面男人出众的外貌吸引,各种各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男人似乎浑不在意,只是安静地用着餐。
他吃饭的姿态很优雅,动作不疾不徐,好像不是身在食堂,而是高级餐厅。
沈新羽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悲哀。
她曾经多少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他俩在公众场合里像一对情侣一样,大大方方地接受各种目光,且经受得住考验。
可现在她默默坐正身体,收敛笑容,无形中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还要找男朋友,要和别的男人谈恋爱。
她不想让人误会。
*
吃完饭出来,天边最后一丝云霞被吞没,黑夜笼罩下来,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脚下揉成一团混乱的墨色。
沈新羽送裴星野出学校,他订了酒店在附近,明天早上的飞机离开南吉。
沈新羽问:“哥哥回瑞京吗?”
“不是,去上海。”
“以后还来南大吗?”
“应该不会了。”
男人的回答言简意赅,后一句又淡又冷,仿佛天空旋转而过的夜风。
沈新羽低着头,胸口闷窒,眼尾有泪意上涌。
明明这一切都是自己想要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这么难过,很想哭。
路过自由角,人群三三两两,有人玩滑板,有人弹吉他,也有人开了劲爆的音乐,在斗舞。
“沈新羽。”有个穿着潮牌的男生朝他们叫了一声,看到沈新羽回头,用力招手示意她去跳舞。
沈新羽看眼裴星野,站着没动。
裴星野眸光微沉,高大的身影逆在阴影里,沉默两秒,最终还是挤出了一句话,很体谅似的:“你去吧,我自己出去就行了。”
沈新羽吸了吸鼻子,想说点什么,又怕自己一开口,压不住喉咙里的哽咽。
裴星野往后退一步,送出自己的临别祝福:“你好自为之。”
只是有点冷。
就像再温暖的冬天也是冬天。
风吹来,寒意侵袭。
沈新羽声音轻得发飘,追上一句:“你就没有别的话和我说了吗?”
裴星野走出两步,又停下,突然冷笑,迷离的夜色将他眼底积压的情绪,映得锋利。
“要我说什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夸你本事越来越大?一个人能搬家,一个人敢报2000公里以外的大学,现在在这里社交广,朋友多,如鱼得水,再没人管你,你要我说什么?”
他的眸色隐在黑暗里,沉得可怕,翻涌出的失望与痛楚,不知道压抑了多久。
“那你呢?”沈新羽的委屈与不甘也瞬间决堤,声音带着颤意,泪水在眼眶里摇摇欲坠,“你不解释一下,一声不吭就去美国,一个字都不和我说,你又是什么意思?”
裴星野向前一步,漆黑的身影压迫而下,几乎将沈新羽完全笼罩。
他下颌线绷得极紧,语气像是结了冰:“我怎么没和你说,我留了便利贴在你门上。”
“我没看见。”
“你没看见,就怪我咯?”
沈新羽低下头,所有争辩的力气仿佛被这一句全部抽空。
她卸了力,纤瘦的肩膀微微颤抖。
夜色沉沉,四周人来人往,不停地有人看过来。
可他们两人与周遭的一切,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所有景物在他们四周变得模糊失真。
而他们两人之间,无声的沉默在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沈新羽不死心,声音发颤着又问:“那你到美国了也没给我发个消息。”
裴星野哀叹了声,声音浸透着无力的苍凉感。
“我到美国快忙死了,ZIZO一天损失几个亿,三天就蒸发了十几亿。核心引擎被人恶意攻击,我带人连夜改写代码,补漏洞。为防止内鬼,手机全部上交,几个技术成员封闭式工作。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我们争分夺秒对抗黑客,我时差都没倒,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他眼底一片萧索,仿佛奋力一战后,殆尽的空洞。
语气也越来越凉:“不过一周而已,等我们补救完,出了机房,我拿到手机,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却发现你拉黑我了。我打电话到家里,才知道你多能耐,对我妈和奶奶说了那么多体面话,然后潇洒地搬走了。我能怎么样?恭喜你吗?沈新羽,白眼狼见过不少,过河拆桥像你这么干脆利落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