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新羽踉跄着转身,在看清来人时,她的腿立刻就软了:“哥哥——”


    “还认我这个哥哥?”裴星野的声音低沉压抑,眉头紧皱。


    “哥哥我错了,我再不敢了。”沈新羽扑进男人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服。


    “错哪了?”


    “呜呜呜……”


    裴星野一扫先前的担忧和恐惧,气势陡然变得凛冽。


    小姑娘脸面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可裴星野理智回来了,他将雨伞甩到石桌上,扒开沈新羽的手,按住她颤抖的肩,毫无温情地将她从怀里扯出来,动作甚至有几分粗鲁。


    “站好!”声音浸着雨水,又凶又狠,还很强势,“说,错哪了?”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滑落,裴星野抹了一把脸,凉亭很大,飞檐下雨丝斜飞,织成细密的帘幕。


    两人站在中央,勉强能避雨,可两人浑身湿漉漉,活像两只刚从河里爬上来的水鬼。


    其中一只,娇小柔弱,泪水混着雨水在脸上肆意横流,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十六七岁的年纪,无论少年还是少女,骨子里都燃烧着一把野火。


    总觉得大人们迂腐可笑,全世界都不懂自己,情绪上头时,天塌下来都不怕,做事全凭一时冲动,根本不去想后果。


    大概这就是青春期的叛逆吧。


    不讲道理,极端,自我,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烧得人理智全无,只剩下满脑子的“我偏要”和“凭什么”。


    裴星野看着面前哭成泪人的小姑娘,想起自己的十六岁。


    怼天怼地,张狂,肆意。


    在台风天骑机车,半夜翻进游乐场,徒手爬上废弃的钢铁塔,一言不合将人打进医院,一件一件,数不胜数,随便哪件都让父母心惊胆战,脊背发凉。


    相比沈新羽,不过是暴雨夜离家出走……


    狂风骤雨来得暴烈,去得也仓促,檐外雨势渐歇,却衬得小姑娘的哭声愈发凄楚。


    “我不该、和哥哥顶嘴、呜呜呜……我不该、不听哥哥的话……呜呜呜……”


    沈新羽想起自己上次离家出走,蹲在便利店门口等到深夜,才等到来找她的沈泊峤,再上上次,是在公园长椅上冻得发抖,直到凌晨才被保姆找到,接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就像一个要糖吃的小孩。


    心底像是有个缺口,总是驱使她用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去索要,索要家人的爱,索要他们的关心。


    可每一次她把自己弄得很狼狈,得到的却远比不上自己期望的。


    而今天,她其实一跑出来就后悔了。


    她在家里气急败坏的那些情绪,一出门就被暴雨当头浇醒了。


    裴星野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给她住,供她吃,对她尽心尽责,没有像沈泊峤那样的敷衍,也没有像乔璎那样把她当累赘,更没有像沈南棠王清芝那样刻薄她。


    而男人说的没错,她的确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以她的年纪,完全不适配成年人的成熟。


    他看穿了她,她受不了,恼羞成怒了。


    可她想明白这一点,又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那就是觉得自己再没脸回去了。


    那一刻,自卑和悲观达到了顶值,她甚至有想过今天是她的末日。


    明知道这个家,是她现在最后的依托,她却自己跑出来了。


    裴星野看着她,呼吸在雨声中沉重了几分,眉梢有水珠滚下来,渐渐化开眼底的怒意,染上几分无奈和疲惫。


    修长手指抬起小姑娘的下巴,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软得不像话:“哭成这样,你还是不知道错在哪啊。”


    沈新羽垂着脑袋哭,肩膀一抽一抽,不敢抬头,生怕一抬眼就会看见男人眼底的失望。


    “哥哥不是封建daddy。”裴星野捋了捋她的头发,几缕湿哒哒地贴在耳颈上,像一把水草。


    “哥哥不是不允许你顶嘴,也不是一定要求你全听我的,你要觉得哥哥哪里做的不好,你也可以提出来,哥哥改正。”


    “你真正错的,是不应该一声不吭跑出来。别说是晚上,下这么大雨,万一撞上什么人,遇上什么事,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办?任何时候,你都应该把自己的安全放第一位……”


    后面话没完,湿冷的胸膛上突然一热,沈新羽整个人又一次猛地扎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箍住他,比刚才用力。


    “我错了我错了。”沈新羽呜呜咽咽,脸面埋在男人胸口,泪水浸透他的衣服,发誓说,“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我以后一定听话,绝不再犯这样的错误,我什么都听哥哥的。”


    裴星野摸了摸她头发,哼笑一声:“你发誓倒是挺痛快的。”


    无奈,又宠溺,“算了,哥哥败给你了。”抬头看了眼外面,“我们回家吧,现在雨小了,等会估计还要下大。”


    沈新羽这才放开男人,抽泣了两下,哼哼唧唧抬起左脚,给男人看,原来她穿着拖鞋跑出来,左脚绑带断了,没法再穿了。


    裴星野轻叹口气,将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蹲到地上:“上来,哥哥背你回去。”


    沈新羽破涕为笑,抓起伞,乖乖趴上男人宽阔的背脊,像只树袋熊似的。


    裴星野冷哼,结实的手臂穿过她膝弯,一个用力将人稳稳托起。


    两人湿透的衣料相贴,摩擦出湿滑的黏腻声响,又可能是衣料太薄太湿凉,温热的体温互相传导,分不清谁是谁的。


    而这不是让裴星野觉得最尴尬的。


    小姑娘裸露的大腿上又湿又凉,让男人的心脏没来由地紧缩。


    纤长分明的手指局促地蜷成拳,无处着力,虚虚悬在她腿侧,不敢实握。


    “沈新羽。”裴星野喉结滚动,沉下声音,混着雨声格外沙哑,“还是劝你一句,以后还是别穿这种短裙了。”


    沈新羽:“……”


    *


    第二天清晨,裴星野六点准时起床,打开房门时,发现门把上挂着一个纸袋。


    今儿是他的23岁生日,纸袋上画着一个三层蛋糕,每一层都点缀着不同的水果,最顶上画了23支蜡烛,火焰栩栩如生,仿佛真的在跳动。


    裴星野兀自笑了下,下意识看向沈新羽的房间,小姑娘的房门紧闭,也不知道这是她什么时候偷偷挂在这儿的。


    纸袋里面有一张贺卡,金色珠光的,是小姑娘一贯喜欢的blingbling风格。


    贺卡打开,没想到突然弹出一个立体的手工风车,上面缀满了彩色的星星,数了数,一共23颗,每一颗都是用珠光纸精心裁剪,背后都有一个四字祝福语,没有一个重复的。


    不过“万事胜意”、“前程似锦”这种,他还能理解,怎么还有“老当益壮”、“寿比南山”,小姑娘这是词汇量匮乏,还是故意损他老啊?


    裴星野哂笑,对着风车轻轻吹了口气,风车转动,彩色星星摇摇晃晃,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贺卡上还有祝福语,是用荧光笔写成的花体式:“祝亲爱的哥哥Tarak生日快乐!”


    周围画满了星星,连成一片璀璨星河。


    落款是:“你最亲亲亲爱的妹妹Aurora”,旁边还画了一个冒着金光的小太阳。


    除此之外,纸袋里还有一封信。


    打开来,字迹工整。


    信里,沈新羽深刻反省了自己昨晚的恶劣行径,大段大段的自我检讨,最后竟用上了“改邪归正”这样的词。


    裴星野看完,忍不住轻笑出声,与其说这是一封信,不如说是一篇检讨小作文更贴切。


    还有,“改邪归正”是这么用的吗?就这语文水平还想当学霸?


    昨晚他背着小姑娘回来的路上,小姑娘一路小嘴叭叭,一会儿天花乱坠拍他马屁,一会儿又是信誓旦旦要考年级第一。


    他热烈嘲讽:“就你?拿个‘离家出走第一名’吧,学习第一,我是不敢指望你了,你能安分守己考上大学,就谢天谢地了。”


    小姑娘豪言壮语:“哥哥你别看不起人,现在课上老师讲得我都能听得懂了,我早晚要坐实我的‘学霸小仙女’的名号。”


    “哈哈哈哈。”


    要不是怕把她摔着,他能笑得更大声。


    这会儿,“学霸小仙女”的房门还没动静,裴星野不得不去敲了敲门:“学霸,起床了,小仙女,太阳晒屁股了。”


    话刚说完,房门就打开了。


    沈新羽顶着一张灿烂的笑脸蹦出来:“哥哥早。”


    原来她今儿五点就起床了,挂好礼物后一直在房里温书,6点时,耳朵竖得老高,一直听着男人的动静。


    “谢谢你的生日礼物。”裴星野扬了扬手中的贺卡,眼底漾着笑意,“很用心,是你自己做的?”


    沈新羽狂点头:“对啊,我做了一个月。”


    “我怎么一点儿不知道?”


    “我天天午休时在家做的。被哥哥发现了,那就不叫惊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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