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新羽慢吞吞转过身,面向裴星野,露齿扮了个天真的笑:“哥哥,时间不早了,我也要洗澡去了。”
“先等等。”
“哥哥什么事?”
窗外突然一道闪电,屋里灯光闪了一闪,令人心房猛地一震,几分恐惧。
紧接着,雷声轰鸣,豆大的雨点疯狂拍打起窗户,仿佛要吞没整个世界。
“说。”男人眸底晦暗,周身的压迫感,似乎比窗外的暴雨还要汹涌危险,“你这身裙子什么时候换的?”
他要记得没错,早上送小姑娘去补习班时,穿的还是一条长裙。
沈新羽心头一跳,不自觉地往后一步,后背靠上转角的置物柜,金属的拉环,抵在脊柱上生疼:“哥哥不是说这种裙子在家能穿吗?我没穿出门。”
她低眉,垂脸,不敢对视,手指紧紧攥住裙摆。
“学会钻空子了是吧?”可裴星野不打算放过她,突然逼近一步,将手里的毛巾丢到沙发上,“我说在家能穿,是指家里没有外人的时候。”
这话听起来,多少有些欠妥,好像他是个变态,只能穿给他看似的。
裴星野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重新组织语言,说:“我意思是,你还是一个未成年高中生,这种裙子……”
目光不自觉扫过小姑娘裸露的纤细腰线,和一双笔直的长腿,语气加重,“不适合在男人面前穿,小小年纪,你怎么就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沈新羽怔了一怔,泪水快过思想,一瞬间挤满眼眶,揪着裙摆的指节泛成了白色。
“我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她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些微颤抖,“那游少和迟少不都是你的朋友吗?”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多苍白的辩解啊。
男人居高临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全身,好像她是个卖弄风骚,出卖色相勾搭人的贱婢。
哦,是老觉得她想谈恋爱是吧?
学校里的男生谈不完,连他朋友都想勾搭了,是吧?
而裴星野也气到了极点,眉峰骤然压低,额头拧出一道凌厉的竖纹,眸底迸出怒火:“你要我怎么说才明白?”
女人到底是种什么生物?
一个二个,怎么都这么不可理喻?
窗外又一道闪电,仿佛从他眼底射出,尖锐,冷冽,令人胆颤,“想要讨人喜欢,不是只有穿着打扮,更应该做的是把自己变得足够优秀,懂吗?女孩子要自爱!”
末一句,如同惊雷炸响,仿佛要劈开这漆黑的雨夜。
“我穿短裙就不自爱了?”
沈新羽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羞耻和愤怒如潮水般涌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不够好,也承认自己穿这一身是有小心机在的,可在他眼里,怎么就变得那么不堪,那么轻贱,那么不知廉耻?
从前那么多人,乔璎、王清芝,死去的沈南棠,还有学校那些欺负她的同学,都嫌弃她,瞧不起她,却没有一个人对她的衣着评头论足。
什么年代了,穿个短裙就不自爱了?何况这是在自己家?
哦,不对,这不是她的家,她只是寄住在这里。
他们之间什么关系?
男人不过死了个妹妹,拿她当<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把那一腔管天管地的古董思想,强行施加在她身上!
从某一方面,他和梁文娇有什么区别?
他们都是高高在上,喜欢站在制高点,用鄙视的、怜悯的眼光,俯视她这个弱小的小动物。
所不同的是,梁文娇一点儿不掩饰。
面前的男人却教父一样,处处管着她,处处为她“好”,其实心底最看不起她,觉得她太差劲了,才需要这些管束吧。
窗外风雨交加,凄厉的呜咽声狂卷,每一道闪电都像利刃,每一道雷鸣都像呐喊,撕裂她内心最自卑也是最倔强的那部分。
裴星野深吸一口气,下颔紧绷,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又颓然松开。
他张了张嘴,胸口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空气里的一切都仿佛化成苦涩的沉默。
就此时,有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裴星野转身,回房去拿手机。
沈新羽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在男人背后夺眶而出,她抬手抹了一把,也转过身去,往男人相反的方向走。
走到玄关,鞋也没换,直接拉开门,跑了出去。
外面黑天黑夜,银河仿佛决堤,惊雷翻滚,暴雨如注,却远不及她心中的悲伤来得暴虐。
第30章 30颗星星
伴着一道雷声, 进户门“咚”一声闷响,不确切,像幻听。
裴星野握着手机,疾步从房间走出来, 沈新羽已经不在客厅。
“新羽。”他敲了敲她的房门, 没人应。
窗外电闪雷鸣, 倾盆大雨, 城市像片孤舟, 被遗落在世界末日,家里虽然亮着灯, 却不似以往,莫名笼罩着一层窒闷和焦躁。
发梢一滴水落至眉心, 裴星野抬手抹去,今晚的心情和这暴雨天一样。
公司有个项目出了纰漏, 领导急着问他要补救方案,学校新课题在筹备,导师器重他, 给他分配了很多活, 梁文娇公主脾气,两人每次都闹得不愉快。
至于沈新羽, 他摩挲着她房门上的卡通铭牌,几簇小花被小姑娘用水彩笔涂成了彩色, “小仙女”三个字则在外沿勾勒了一圈仙气飘飘的泡泡。
兀自笑了声,裴星野对着门板, 声音放软:“小仙女,生哥哥气了?”
不就穿了条短裙嘛,哪个小姑娘不爱美?
是他小题大做了, 还借题发挥,将一天的烦躁都施加给她了。
可房门冷冰冰,依然没人应。
“小仙女,你开开门,哥哥给你道歉。”
裴星野垂眸,等了几分钟。
“我进来了?”
吃不准小姑娘什么态度,裴星野缓慢地拧开门把,可是门打开,窗帘婆娑,床铺整洁,房间里空荡荡的,空无一人。
“新羽!”
裴星野猛地一惊,转身去卫生间,又折返客厅,阳台、书房、厨房每个角落都找遍,却只听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他慌忙拨打沈新羽的手机,可茶几上突然亮起的手机屏幕,像记耳光一样打在他脸上。
心脏像失重了似的,极速往下沉,一向冷静理智的人眼神失焦,匆匆换了双鞋,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
夏季多雨,可瑞京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雨。
墨汁般的天幕,被闪电一次次撕开狰狞的裂口,暴雨倾泻而下,小区柏油路上激起一片片白茫茫的水雾,路灯的光晕也被雨水扭曲成模糊的光团。
完全不知道一个小姑娘,冒这么大的雨跑出来会去哪里,裴星野第一时间去了物业监控室。
沈新羽离开不过十分钟,从大楼的监控器开始查,有关的几台统统回退,所有值班的保安都来帮忙,很快捕捉到了小姑娘的身影。
那身浅色衣裙,单薄,脆弱,在路灯与雨幕交织的昏昧光晕中,如同一朵被摧残的小白花,跌跌撞撞向着小区后门飘去。
“其他影像截出来,发我手机。”
裴星野等不及后续,就冲出门,先去寻人。
他带了伞,可伞根本不顶用,雨水将他浇了个透,衣服紧贴在身上,眼前雨雾乱撞,视线不明,两条腿只能靠本能在跑。
出了小区后门,马路对面的护城河此刻完全变了模样。
平日里绿柳如烟,繁花似锦,此刻在暴雨中只剩下鬼魅般的剪影,沿岸一棵棵粗壮的垂柳在狂风中癫狂舞动,像无数挥舞的鬼手。
裴星野攥紧雨伞,掌心里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他的汗水。
这样的鬼天气,别说一个小姑娘,就是他一个七尺男儿也有所畏惧。
可比起这噬人的雨夜,更叫他害怕的是,那个小姑娘就这样从此再也不见。
雨水混着冷汗,扎进眼眶,刺得生疼。
多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黄昏,卡车的鸣笛声撕碎了他的世界。
那样的悲剧,他绝不要再来一次,绝不!
“沈新羽!”
裴星野的鞋子踩进水洼,溅起的污水打湿了裤管,他却浑然不觉,胸腔里翻涌的恐惧,比雷声还要震耳欲聋。
他宁可自己被闪电劈中,也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被这无情的暴雨吞噬。
沿着他们平时跑步的路线,往前五百米有一座六角凉亭。
闪电劈落,惨白的光,照亮亭中一抹浅色身影,只见一小姑娘抱膝蜷缩在石凳旁边,整个人小小一团,白色裙摆像花瓣一样凋零着。
“沈新羽。”裴星野一步踏上凉亭。
沈新羽猛地抬头,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视线混沌中只见一个黑影逼近,她本能地站起身,拔腿就想跑。
“站住!还跑!”这声厉喝惊破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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