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偷偷徘徊在她们生活的附近。
宣染觉得心里有莫名的情绪覆上来,她坐到老人身边去,像一个真正的孙女那样,小声地同老人说话。
灶火已熄,向晴的妈妈大声招呼:“吃饭了!”
满满一桌子菜,并且都是大菜,没有一道敷衍,即使是经常商务宴请,面对这样一桌活色生香的菜,宣染也没办法无动于衷——仔姜鸭子、香煎排骨、油焖虾、蒜香鸡翅、松鼠桂鱼,唯一的绿菜是手撕包菜,即使是看起来最简单的手撕包菜,做的时候也是一点都没含糊。
“是鸡心白哦,比圆包菜更脆。”向晴笑着招呼她们,鸡心白都是一叶一叶扒开洗的,再撕成大小均匀的碎片炒的时候油热又多,旺火爆炒,水声油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调味不过干辣椒、酱油、少许香醋而已,但火候和出锅的时间都卡得正好,还没等端出来,包菜那股特殊的香味已经从厨房传到客厅,刚刚宣染感叹“好香”,正是闻到了这个味道。
松鼠桂鱼是看着就难做的菜,得提前炸一遍定型,上桌前再炸一次酥透,酱汁是向晴妈妈自己调的,酸甜口,里面放了新疆番茄汁和她春天自酿的樱桃酱,完全不腻,与皮酥肉嫩的炸鱼交相辉映。
仔姜鸭少见些,何况这里头配料可不止仔姜而已,泡椒、魔芋和芹菜都尽情加进去,本来就是一整只鸭子,加上配菜足足有一大锅,辣椒段和嫩姜片点缀其间,红辣椒鲜明可爱,鸭子没有提前炖过,是生炒熟的,所以筋道有味,丝毫不觉肉质糜烂,尤其是鸭翅鸭掌的地方,不是饭店那样直接脱骨,别有一种鲜辣香美。
蒜香鸡翅和油焖虾虽都是家常能做的菜,也都各有特色,蒜是买的独头蒜,留了几头整的做点缀,其余的蒜切得细细的,小火慢煎,煎成可爱的金黄色,裹着金黄色的鸡翅,因为控过油,也不像松鼠桂鱼一样淋了浓郁的酱汁,只是清清爽爽一道油炸的菜,倒并不显得重复。油焖虾也是清清爽爽用姜葱焖下,虾肉弹嫩,汤汁浸润,配米饭是刚刚好的。
“来,大姐,我给你剥个虾。”
向晴的妈妈一边动手剥虾一边与蒋清贞寒暄,气氛很快热闹起来,每个人都喝了一点自家酿的葡萄酒,向晴笑着给大家倒酒:
“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好在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她没有说“祖孙团聚”,但分明是这样的意思,宣染含笑饮下,又给姥姥也敬了一杯。
微醺时刻,宣染无比放松。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难得这样放松的时刻。
上一次这么轻松、这么心无旁骛地吃东西,好像还是在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时候,香港的盒饭实在难吃,她从内地代购了腌咸菜回来配餐,这东西实在是南北东西都喜欢的食物,依稀能嚼出一点自家做的味道,这味道陪着她度过了一开始最艰难的时刻。
现在,她在陌生的人家与陌生的关爱里,能记得的,不再只有咸菜了,还有身旁的家人。
食物的氤氲香气里,宣染的眼眶湿润了。
第105章 人间
上班之后的第一个假期, 陶屿开车去了山里。
本想叫上思琪,她在忙着解约的事情,宋宋找了律师, 事情渐渐有了些眉目,思琪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本来以为我会很怕,但是现在一边害怕一边激动,怎么回事啊。”
当然了,面对拉锯当然恐惧, 但拥抱自由, 更让人兴奋。
陶屿自己出发了。
此附近的山并不高耸入云,但人烟稀薄,越往上走越云雾缭绕。暮色四合, 远山含黛, 独属于这个季节的凛冽的风把所有人的衣服都吹起来了, 如同御风而行。
停好车,顺便在山上买些特产做个午饭。
山里的物产不丰富,却很清鲜,冬天的河里没有大鱼,溪流里倒有不少麦穗鱼, 农家取出来腌上盐,又晒到半干,陶屿称得半斤,这鱼个头很小, 烧是不行了,只能炸着吃。蔬菜也只有农家后面地里现摘的,萝卜、白菜、雪里蕻一类的,虽说种类不多, 提回车里的时候,操作台上摆得倒也满满当当。
起锅烧油,炸鱼,小鱼本就半干,也有调料,直接下锅,不多时已经炸得酥脆无比,鱼皮香脆,鱼肉鲜嫩,陶屿就在锅边站着一条条吃,很快就吃光了。
吮吮手指,接下来把蔬菜也料理一下。白菜清炒,萝卜焖肉,雪里蕻炒个下饭菜,甚至还有一个胖胖的老南瓜,看了一圈,陶屿拍了拍老南瓜:“就你啦!”
上一回炖南瓜,还是在刚离开家的江城,那一碗金黄灿烂,给了她短暂的安慰。
那天妈妈和爸爸都没有找她。
过去了那么久,再次接到妈妈的电话,也是同样寒冷的天气。
妈妈问:“回来过年吗?”
妈妈说:“我总惦记着你。”
乍然听到的声音,甚至有些陌生,妈妈没有问陶屿为什么拉黑了家里人的联系方式,陶屿也没有问这一年来家里人为什么没有找自己。
没有质问,也没有解释,没有愤怒,也没有原谅,甚至,也没有被惦记的开心。
陶屿垂着眼眸,想起的是自己最狼狈的那天,弟弟理所当然的指责。
以及徐南知的办公室里,听到她欠钱立刻收回眼泪的妈妈。
还有那个阴影一般的,看不清的爸爸。
这已经不是一碗甜南瓜能够聊以慰籍的了。
电话这头的陶屿不说话,一直沉默,好不容易用别人的手机联系上她的吴丽娜也有些急了:“你怎么样?你好不好?”
陶屿还是沉默,童年时的点滴浮上心头,她当然记得吴丽娜为了弟弟打她的时候,记得她们两个一起削芋头满手过敏的时候,记得……记得小小的自己缩在妈妈身边,妈妈身上散发着好闻的味道,那个夜晚,很幸福。
吴丽娜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带了一丝强颜欢笑:“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爸确实……过分了,他打我也就算了,他不应该打你。”
陶屿突然不可抑制地想开口:“他也不应该打你。”
“……”
电话那头的安静让陶屿几乎以为电话挂断了,直到很久之后她才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说的对。”
“孩子,我没给你做个好榜样。”
“对不起,我只是想你。”
陶屿被突如其来的道歉噎住,不是的,不是的,该道歉的不应该是妈妈。
她怎么会忘记那个她在老家窥见的妈妈的日记本里那个桀骜恣肆的少女,正是因为她骨子里淌着妈妈的血,她才有这样离开的决心。
但妈妈的确应该说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陶屿,是对不起她自己。
吴丽娜的声音渐渐消失,冲进耳膜的是电饭锅的提示音,南瓜已经炖好了,陶屿沉默着把南瓜盛出来,虽然南瓜本身已经足够甜糯,她还是一口气加了很多糖,冒着热气的南瓜送进嘴里,是让人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舌尖的甜美。
她每吃一口都要停下来品味很久,深冬的天气,寒冷的山里,能有热乎乎的甜味,也很幸福。
————
这次她到山里来,没有别的安排,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读信。
是徐南知的。
徐南知的信如约到了。
陶屿珍重地展开信来读:
“小陶,你好。”
“我在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
陶屿想了一会,澳洲?上海?没有答案,于是她继续看下去。
距离上一次收到徐南知的信已经过了几个月,又发生了很多事,陶屿一一跟她讲过,却总也无法写出之前那样充满幸福感的文字,毕竟近距离看到了庄雨桃的坎坎坷坷和陈晨差点坠下深渊,再照顾过生病的吴雪,她的心事重了很多,自我如此珍贵,健康如此脆弱,如梦亦如幻。
“我在家里。”
家里?
陶屿下意识的反应成上一封信里提到的外婆小院,随即她想到了什么。
下一页,信纸上贴的是一张拍立得。
那个米白色的家。
陶屿捧着信笑起来,还是温柔洁净的样子,还是有条有理的南知姐。
“很长的时间里,我不认为这里是我的家。”
“那件让我离开上一家公司的事情,不是因为要照顾家里人,只是因为它。”
“这是我二姨留给我的遗物。”
“我二姨在我很小的时候嫁到这里,我跟着妈妈来看过她几次,那时候我还不懂为什么二姨一直跟我妈哭,但是我能感觉到她不快乐,果然后来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妈告诉我,二姨离婚了,房子归她。”
陶屿屏住了呼吸。
“当时我虽然也觉得难过,但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那么细致地告诉我,直到第二年她也离婚出国,我才知道她把我托付给了二姨,她没办法照顾我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