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的应激状态。


    真是奇怪,早知道就不回到这里了。


    宣染等到电话铃声结束才过去看手机,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不想接视频,等她终于解锁了手机,看着未接来电,眉头不由地拧了一下。


    是向晴。


    ————


    一个明明只是来协助办案的人,一个像鱼咬住饵的人。


    她头痛地扶着墙壁,等着电话那头的人开口。


    向晴的声音柔和而甜:“晚上好啊,宣老师。”


    自从上次向晴帮她查过那个研究生的消息,她们之间的关系好像热络了一些,又好像更危险了,她一个嫌疑人的孙女,能和警察成为朋友吗?


    ......也许是能的。


    宣染不由自主地语带嘲讽起来:“向警官,您同事都已经回原单位了,您还在这里干嘛呢?公费返乡?”


    隔着屏幕,不知向晴作何表情,宣染恶作剧似地继续说:“还是您已经放不下跟我聊天了?我比你的同事有意思不是吗?”


    向晴镇静地答:“对啊,就是因为你很有意思,所以我才觉得应该和你多聊一聊。”


    宣染已经抱胸靠到了墙上:“聊什么?我妈妈的妈妈?不好意思,上次已经跟你说了所有我知道的关于她的事了,没什么可说的。”


    向晴沉默了几秒:“聊聊你吧。”


    “我?”


    反问的语气很惊讶,但手上的反应很诚实,宣染顺手把沙发上的外套抓了起来,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没有报酬的访谈我不接的哦,起码......你请我吃个宵夜?”


    向晴的笑声也淡淡的:“好。”


    这样淡淡的笑一直维持到在酒吧门口看到宣染。


    非常随意却得体的穿搭,头上还加了一副墨镜,与宣染的优雅相得益彰。向晴慢慢走近,然后淡笑变成了憋不住的笑:


    “大晚上干嘛戴墨镜啊?”


    宣染不以为然地答:“假装大明星满足虚荣心啊。”


    向晴笑出了声,她当然还是穿着简单的卫衣,扎着马尾,像个学生,等她止住了笑,看清周围的环境,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这里是整座城市里消费最贵的酒吧。


    宣染挑眉:“进去吧,向警官?”


    向晴到底还是稳重,冷静地问:“怎么想到来这里?”


    这一回轮到宣染笑了:“当然是因为这里够贵,才能让你心疼啊,免得你一直打扰我。”


    向晴仔细瞧了瞧手机上的点评页面,惊觉这里不上团购,但是就单销来看,今晚在这里畅饮一晚上,她这个月的工资就没着落了。


    宣染很满意地看着向晴一向平静的脸上出现变化,伸手推了她一把:“进去吧,哪里就把人难死了。”


    向晴硬着头皮跟她进了酒吧。


    ————


    这里很喧嚣,但莫名能让人有乱中有序的错觉。


    向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平心而论,这里出现的人都好看,但是有些混沌糜乱的气息,让她无所适从。


    宣染观察着她的反应,觉得有趣。


    这个女孩,对工作有超乎寻常的热忱,能对人像过目不忘,也足够聪明,选择这个职业,其实未必能发挥出她的全部潜力。


    但是轮不到她惋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向晴已经直接地询问:“其实你也不是经常出入这种场合?”


    宣染瞥了她一眼。


    是的,其实她也并不热衷这种地方,纸醉金迷玉壶光转,越是如此,第二天的空洞越强烈。


    “你想说什么?”


    向晴继续说:“所以你比你上次跟我说到的状态……要更冷眼旁观,对你妈妈的事,你知道的比你说的多。”


    宣染笑了:“不然呢?我还应该怎么细无巨细地跟你汇报?我妈妈结过几次婚?谈过几次恋爱?怎么摸爬滚打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我妈妈的妈妈怎么给她铺路的?”


    向晴被质问了一通,却并不觉得生气:“蒋清贞和于心的调查结果都出来了,蒋清贞无罪,于心的经济犯罪有实证,也有了线索,她在上海入境的,等她被带回来,会提起公诉。”


    “嗯。”


    宣染出乎意料的平静。


    “你不想去看看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宣染的声音平淡,疲惫的意味却更浓,“既然检查机关已经做了决定,公平处理就可以了,你这会告诉我,是希望我哭着说妈妈你怎么能这么做还是希望我再把她不幸的前半生重复一遍?”


    向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往后靠在卡座上,眼前的酒杯被灯光照得很迷离,她想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一句:


    “我觉得她很不容易。”


    宣染冷冷地呛道:“不需要别人说,人人都知道她不容易。”


    “我是说,蒋清贞。”


    宣染沉默了。


    “她那么努力保护她的女儿,但是结果没什么不同。”


    向晴也沉默了,好一会之后,她的表情才浮出些遗憾来:“好勇敢的一个女人。”


    “……”


    “她应该这么做吗?”宣染突然开口。


    没等到向晴的回答,她抢先答道:“她不应该。”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欲望,自己的选择负责任。”


    “她不能替她的女儿抗所有事情,也不应该为此放弃自己的生命。”


    “她……”


    宣染应该叫她外婆,但她不想这么叫,这个老人与她有至亲的血缘,也与她有不可避免的生分,她一时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样的感情。


    “你替你姥姥抱不平?”


    宣染嗤笑了一声,没有否认。


    “因为妈妈对女儿……就是这样的,虽然不是每个妈妈都是妈妈。”


    酒吧的灯光更暗了,调制酒的气味并不清冽,向晴把纸巾递给宣染,宣染静静地注视着她,她也并不躲,两个人安静地坐在酒吧的角落里,等待天亮。


    “今天是蒋……你姥姥出来的日子。”


    宣染“嗯”了一声,有点讶异,也有些茫然。


    “我想带上她,邀请你回我家吃一顿饭。”


    宣染没有拒绝。


    不管向晴说的是“我”还是“她”,她都不会拒绝。


    天光大亮,今天阳光正好。


    ————


    向晴家的招待很有诚意,从进门的那双新拖鞋就能感受到。


    在社交场合,宣染总是游刃有余的,毕竟这些年跟人精打交道惯了,但面对一览无余的真诚,反而也像向晴进酒吧一样,颇有些无所适从。


    向晴是晚点才回来的,她自然地扶着蒋清贞,这个老人的神情却很严肃,毫无和蔼之色,虽然见了宣染,却没有祖孙之间那种天然的亲近,宣染客气地招呼:


    “……姥姥,来坐,喝点水。”


    偏偏这也不是她自己家。


    向晴的妈妈很热情,扶着蒋清贞坐下,又是端水果又是泡茶叶,这时候的蒋清贞才找回了一点在村里时爽利的自在样子,忙不迭地起身道谢,又是夸向晴人好,又是要进厨房帮忙,直到向晴把她按在沙发上:


    “你和你孙女聊聊天吧,她本来说要去接你的,我说人太多不好,就让她在我家等你,不然你早就看见她啦。”


    宣染有些脸红,其实是她不想在那样的处境下和姥姥见面,所以避开了。


    向晴到厨房里给妈妈帮忙去了,烟火气、饭菜香从厨房的门缝里透出来,宣染没话找话:


    “好香啊。”


    蒋清贞没有反应,她又说了一句:“您平常爱吃什么?”


    这样故作轻松的问话并不能缓解气氛的尴尬,蒋清贞认真地看着她,她的眼睛浑浊,但很专注,好一会才开口:“你长变了。”


    宣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您之前见过我?在哪?”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最后一次见姥姥,还是在她的学生时代,蒋清贞放下给于心带的大袋的蔬菜、腌好的咸菜就离开了,并没多注视她。


    眼前的老人却沉默了片刻,最终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在你妈那个店里。”


    宣染怔愣了一下。


    其实在模模糊糊的印象里,她能感觉到在网吧里写作业的时候,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管是湿冷的冬天还是炎热的夏天,那个影子都会时不时地出现。


    现在想来,都是在收到姥姥接济的菜蔬的日子附近。


    想见自己的女儿,想见自己的孙女,不知道自己送去的菜她们有没有吃,也不知道女儿和女儿的女儿过得到底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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