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时候,她的心被不甘心占据着。


    所以,她的女儿会有不甘心吗?


    汤晓明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已经年近半百,却好像仍然是那个幼稚莽撞的女儿。在儿子宋昱面前,她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好妈妈,无可挑剔;在女儿宋宋面前,她却不可控制地被她的青春与自由灼伤,她当然知道她应该像自己的妈妈一样,希望女儿飞得更高、更远,但当宋宋从加拿大逃也似地回国,她竟长舒了一口气。


    她希望女儿过得好,又不希望她飞到自己无法企及的地方。


    她对宋宋的爱,带着古怪,带着自怜,带着许多年许多年积攒下来的伤痕与眼泪,带着母女之间无法解脱也无从和解的复杂。


    但那是爱。


    艰难辗转回国的宋宋严肃地告诉她,她知道她受到了伤害。


    那天的汤晓明面无表情。


    就像宋昱告诫宋宋时说的,不要去告诉妈妈父亲出轨的事,说不定妈妈早就知道的。


    是的,她早就知道了。


    自己身边人是人是鬼,她如何能不知不觉。


    只是婚姻,感情,利益纠葛,大人之间的复杂与算计,小孩子怎么解决?


    她觉得极为荒谬,但她为自己的女儿流泪了,在那一天之后的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


    因为她在心疼她。


    不是她保护自己的女儿,而是女儿在心疼她。


    她的眼泪一半是为了这份独属于母女之间的心疼,另一半是为了自己的懦弱感到悲哀,她好像始终不是一个真正的母亲,无论是在丈夫面前,还是在儿子面前,她都只是在扮演母亲的角色。


    真正的母亲是什么样的?


    她本能地想到了汤寻云。


    那不是她的生母,甚至她无法生育,她永远做不了母亲。


    但汤晓明知道,她就是最好的母亲。


    最好的。


    —————


    宋宋是从梦中惊醒的。


    不是噩梦,但也不是什么美梦。


    醒来的时候额头上的碎发已经湿透了,那么冷的天,她却出了一身的汗。


    吴雪还没睡着,清亮的月光与雪光从窗口洒进来,她温柔地注视着宋宋,直到她喘着气醒来。


    “怎么啦?”


    宋宋一时无法回答,她本来就是在吴雪病床旁边暂时趴一会,想不到竟能睡着,还被旧梦惊扰。


    吴雪轻轻拍她的背,宋宋缓了好一会,才轻声说:


    “又梦到我妈了。”


    “还有宣染。”


    吴雪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跟你妈妈有段时间没联系了吧?”


    “对。”


    “可能是想她了。”


    宋宋笑了一声,没有什么情绪,上一次回家跟妈妈吃饭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家常菜色,难得的清淡,妈妈还为陶屿张罗病号餐,那样的客气与拘谨,不像二十多年的母女,倒像两个不熟的朋友。


    吴雪偏头:“等我出院之后,要回去看看她吗?”


    “不用了,她知道的。”


    “......”


    “......我是说,去看看宣染吗?”


    吴雪的声音也很轻,但是全无她们过去谈到这个人时的拧巴,只是像谈起过去一个共同的朋友,尽管她从来没有和宣染相处过。


    但不是有首歌这样唱吗:因为你,我成了世上最了解她的第二名。


    那些比较、刺痛与一点点的不甘心,在病中随着逐渐虚弱下去的身体和逐渐透明的心,随着输液管里的点滴,消失在某个地方。


    宋宋很好,宣染很好。


    她自己也很好。


    她的价值并不会因为宋宋比较爱谁、宋宋对谁更好而改变。


    从学生时代的混沌到大病之后的坦然,吴雪好像突然回到了那个在去找村里老师问父亲情况的那个晚上,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年纪,那时候她紧紧牵着弟弟的手,心里是巨大的空洞与恐惧;而现在她轻轻拍着宋宋的背,身体很虚弱,心性却无比静定。


    不变的是永远明澈下覆的月光。


    宋宋大概也没想到吴雪会这么说,她沉默了很久,直到吴雪倦意袭来快要合上眼睛,她才突然笑了一下。


    昏暗中,这样的笑声就格外明显,吴雪睁大了眼睛。


    宋宋笑着说:“阿雪,不是这样的。”


    感情不是这样的。


    ——————


    陶屿说,她想看到一个破镜重圆的故事。


    大开大合的四个字,必得是曾经相知相许,才有后面久别重逢之时的喟叹与感慨,只是时过境迁,当时的那种心情,是没办法再重圆的。


    宋宋从来没有想过要跟宣染破镜重圆,那个骄傲而细腻的学姐,和她带给宋宋的那些关于成长的记忆,一起留在了她的学生时代,她可以和她说说话、聊聊近况,像朋友那样,但永远都不可能像十八岁的自己一样,雀跃地、快乐地向她的方向奔跑。


    这种心情的所起与消失,都是悄无声息的。


    宋宋知道吴雪介意这件事,她也知道吴雪在很长的时间里为宣染的存在落泪,她没有同类的经验去帮吴雪定义,是不自洽?是太关注他人?是……可能只是不甘心,很多的不甘心,一点点的不甘心。


    不甘心的意思是什么呢?


    是本可以。


    本来可以的。


    本来她们可以天下第一好,本来妈妈可以只爱她一个,本来姥姥应该有幸福的晚年,本来她可以在异国的校园里度过无所事事的悠闲时光,本来她可以跟上她一直向往和喜欢的人,本来……本来一切都不会变糟,本来一切都有更好的可能性。


    然而在不甘心变成甘心之前,一切都不会有所改变的。


    从加拿大回国之后,不管是被迫还是早就得知父亲的出轨,妈妈不也是很快就陷入了医美的漩涡么,那些对青春流逝的不甘心,那些疼痛的项目,那些沉默帮她冰敷的下午,宋宋曾经动过阻止她的念头,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恢复对身体的控制,或许是妈妈能够感受到对自己的人生还有掌控力的第一步。


    漫长的平静无波的生活,她几乎以为妈妈是没办法改变的了。


    直到后来,她终于发现妈妈偷偷在姥姥下葬的地方建了房子,又重新树了牌位。


    那些捡起来的自我,那些隐瞒在心底真正重要的东西。


    这就是妈妈的秘密。


    不甘心会变成甘心的,而心甘情愿去做的事,无论是破镜还是覆水,都有生出新芽的可能。


    就像她来找阿雪。


    人不是在失去某种陪伴的时候才意识到这种陪伴的珍贵的,人只有在愿意去追逐某种陪伴的时候,它的珍贵才熠熠生辉。


    吴雪没有说话,宋宋把手机设好闹钟,月光像一条银色的毯子,给夜色以无限的宁寂。


    “休息吧,明天早上吃芙蓉粥好不好?”


    ————


    “好吧,那我中午不过去了。”


    便利店里,陶屿一边咬着干巴巴的三明治,一边给宋宋打电话,本身中午想给吴雪做点好吃的送过去,但是这几天她都在跑面试,这家距离还有点远。


    “虽然工资一般般啦,不过明天就能入职了,之前几家都是人才储备,面完就没信了。”陶屿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扔掉,顺手在纸上的标签擦了手指。


    “对了,谢谢阿雪的衣服,回头我洗了还给她。”


    “你拿去穿吧,你用得着。”宋宋随口应着,她听见陶屿说的福利待遇,确实一般,好在还算正规,“先干着呗,你不是想重新适应一下上班的环境。”


    听闻适应环境几个字,陶屿的脸色陡然变差了。


    其实人就像动物,一旦被散养一段时间,很难再回到笼子里去的。


    陶屿反复确认了群里发的上下班时间、打卡规则、任务安排......越看脸色越黯淡,于是她立刻切出去看了看银行卡余额,本想惯性叹气,忽又觉得,其实也没有那么少嘛。


    当她独自生活以来,每个月花销大头就是车贷和油费,别的都一概清简,一开始觉得或许有几分孤独,后来只觉得自在,不用化妆也不用买新衣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钱都花在了她真正想花的地方,所以线上单子的稿费、平台播放量和广告的收入、徐南知介绍给她的小活足够她平静度过这样的生活。


    但是确实也是不够的,一旦面对意外,比如上次被烫伤的时候,需要一次性准备一笔钱,这样的积蓄就显得微薄了。


    陶屿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便利店门外,眼前的玻璃上清晰的映出自己的影子。


    “你好。”


    玻璃上的自己张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不管怎么选,都是好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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