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本来已经欠了很多钱,虽然那些钱都是我妈妈借的,但是我想,也不介意更多一点。”


    “最多不过是之后不能做直播了,最多最多也就是限高。”


    “没有什么的。”


    这次的她已经没有了之前提到这件事时的惶然,带着一点疲惫,更多的是笃定。


    陶屿认真地看着她:“你变了挺多的,思琪。”


    思琪笑了:“我知道。”


    “这是好事。”


    “可能吧。”


    “我见过你姐姐。”


    思琪停顿了几秒,默默把脸别过去了。


    姐姐,这个名字是她不太愿意提及的,当这个人带着记忆一起出现,她就会重新变成那个蜷缩在姐姐阴影里的那个笨拙小女孩。活泼开朗的姐姐,人缘极佳的姐姐,漂亮得不得了的姐姐。


    妈妈更喜欢的姐姐。


    她的姐姐。


    “挺奇妙的。我在刚开着房车出来的时候就遇到了她,还一起吃了火锅,我觉得她很厉害,能一边旅行一边卖咖啡,能做摄影师助理,还能有很多朋友,连名字都特别好听。”


    思琪吞吞吐吐地说:“是啊,很多人都这么说。”


    “晚上的时候我还听见她给家里人打电话,关系也很好。”


    “......是啊。”


    “但是,我们只见了那一次。”


    陶屿把整个身体都沉到了沙发里,吴雪的车沙发很软,她觉得自己像浮在云上:“那个时候我自己也刚从家里出来,没有收入来源,家里人也没有出来找我......所以我看到你姐姐的时候,好羡慕她,我觉得那就是我理想生活的样子。”


    “嗯。”


    “我以为我们应该能算作朋友,但是第二天她没打招呼就直接离开了,我挺失落的。”


    “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但是她的一只很贵的耳环落在我车上了,她联系过我一次,我没接到电话,再打过去她已经把我删掉了,也许她觉得我是不想还给她了?......后来我遇到跟她一起工作过的摄影师和模特,拜托他们把耳环转交给你姐姐,他们却很惊讶,因为他们说是你姐姐偷了模特的耳环,还欠了钱。”


    “......”


    “我当然是不相信的,我把耳环放到派出所去,我当警察的朋友后来告诉我,是被一个男的领走了,她调查过,是那个模特的男朋友,所以耳环真的是那个模特的。”


    思琪垂着眼眸,没有作声。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当然现在也许知道了......方元给我看过那辆房车的登记信息,并不是你姐姐,是......是你,还有很多失信记录。”


    思琪苦笑了一下:“我连驾照都没有。”


    “总之,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


    “嗯。”


    “很奇怪诶,思琪,我本来以为我会跟鱼采薇成为朋友,但她其实跟我以为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我不可能跟我从来没见过的她的妹妹成为朋友,但是现在我们坐在一起喝奶茶。”


    思琪终于把充满戒备的表情放松了些,她脸上不合时宜的浓黑卧蚕与睫毛膏微微融化:“所以......”


    “其实没有什么所以,我又不是大哲学家,哪有那么多大道理。”陶屿轻轻笑了,“我只是觉得,你就像......”


    “另一个我。”


    ——————


    女子与女子的生命就像星轨,你能在很多时刻看到折射的星光在交相辉映。


    思琪不知道为何同样是妈妈的孩子,妈妈这样偏心姐姐;陶屿也不知道为何自己才是第一个孩子,父母都偏心弟弟。


    这样的事情太多,多到人们都习以为常,多到她们自己都快觉得寻常。思琪是妈妈婚姻走向破裂的遗书,陶屿是父母的感情不受祝福的产物,本就贫瘠的爱里滋养不出丰盈的花。


    但对爱的渴望却在疯长,思琪被妈妈当作讨好大女儿的工具,陶屿被耳提面命当好照顾弟弟的乖乖女,重叠的记忆、相似的处境,陶屿在思琪身上看到的,就是那个什么都差一点点的自己。


    如果不擅长读书,就会在学业中途被权衡利弊推进工厂;如果没有家境基础,就会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掠夺身为人的最后一点价值——去嫁人啊,去贷款啊,去干活啊,夹杂在“爱”里的控制,一地鸡毛里的一点点“爱”。


    陶屿有多喜欢汤寻云姥姥的故事,就有多期待这种“爱”的降临。


    但是得到过这种爱的宋宋的妈妈又如何呢?


    好像也没有得到幸福。


    就像得到妈妈无限偏爱的鱼采薇,这个姐姐轻易得到了思琪想得到的东西,轻易得到了妈妈拿妹妹身份贷到的钱,她再拿着钱去填堵不完的窟窿,她得到幸福了吗?


    也许真如宋宋所说,非得得到这样的爱不可吗?


    也许,不得到这样的爱也可以。


    也许,让她人得到这样的爱也可以。


    陶屿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奶茶饮尽,她知道今晚大概会因为咖啡因精神,也或许是别的。


    “吃点宵夜去吗?”


    思琪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半了,还吃宵夜是不是有点不健康?”


    “嗯......那吃点早饭去?”


    “好,这下就健康多了。”


    ——————


    医院后街,包子铺。


    打着夜包子的招牌,暖黄的灯光与蓬勃的蒸汽也如约在细雪中等着两个人到来。


    陶屿叫了两笼包子,反正医院里还有两个人,不怕吃不完。


    此地的包子馅大都是甜口的,蘸香醋吃,吃起来没什么负担,但是这家的包子却有些不同,极好的瘦肉馅掺着一点点油脂事先炒过,酱香浓郁,小葱用的都是粒粒分明的葱白碎,蒸好的包子烫得人咬不住,但分外暄软鲜美,肉香、葱香、面香,最质朴的香味,最能抚慰人心。


    思琪一口气吃了半笼:“好好吃。”


    “再来一笼。”


    “不要了不要了。”思琪要了一碗甜酒酿,蛋花、枸杞、雪白的酒米搅动在碗里分外好看,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给雪姐和宋宋姐带回去尝尝。”


    陶屿点头,这样飘着雪的时刻,这样天空还没有泛起鱼肚白的时刻,江南缱绻的冬夜,热烫鲜美的吃食,触手可及的陪伴,正在康复的朋友。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第103章 甘心


    汤晓明有很长时间没有收到女儿的消息了。


    这很正常, 她们恢复联系也不过是近期的事,更早以前,她是家中醉心永葆青春的怨妇, 女儿是家外想要远走高飞的叛逆。


    好在她没有那么厉害,女儿也没有那么厉害。


    她想起宋宋的脸就忍不住要露出笑容,张扬明媚的少女,因为是少女,更让人觉得可爱, 但少女不会永远是少女, 她看着宋宋从少女的年纪到了可以被称之为大人的年纪,再到了可以被推进婚姻的年纪,再到了现在。


    她的女儿还是那个红发的、明媚张扬的宋宋。


    只是不再让人觉得可爱了。


    她很遗憾。


    也有一点骄傲。


    可爱当然是很好的, 她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足够可爱的笑容得以登台表演, 也因为足够可爱的个性让宋宋的父亲垂青于她, 虽然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这段关系带给她数不尽的破碎与痛苦,所以,可爱并没有给她带来幸福。


    但她不后悔。


    宋宋是她最好的礼物。


    虽然所有人都说她更喜欢儿子宋昱,但是当儿子慢慢长大, 这个小家伙就像从她的生命里被二次剥离出去,她看着他讨好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父亲,看着他在商场的漩涡里挣扎,也看着他为了不影响自己在父亲那里的继承权隐瞒下丈夫出轨和私生子的事实。


    小孩子的手段, 可爱。


    小孩子的心眼,可怖。


    她的呼吸骤然紧缩,这是她无论何时想起都感到痛苦的事,悉心照料二十年的儿子, 并没有站在她这一边。


    一次也没有。


    是哪里错了呢?她曾经反复回想过,很长的时间里,她怨恨丈夫的薄情,把凉薄的习性遗传给了儿子;她怨恨青春的流逝,丈夫在自己女儿身上的目光都比对自己多;她怨恨命运的不公,她刻苦努力,电视台的同事却因为她的出身嘲讽她;她怨恨人生的无常,她最爱的妈妈,为了原本不值得的她匆匆离开。


    她也没有站在她的妈妈这一边。


    她和她的儿子,没有什么不一样。


    她想念妈妈的气味、有力的手、干农活的时候麻利的身影,想念妈妈被人叫“寻云”的时候立刻转头答应的爽快,她想念妈妈做的米团子,想念妈妈做的白菜汤,想念那一只独眼炯炯的目光,想念她揽着自己时,无比的安心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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