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海边吗?


    对于不在海边长大的人,天然地对海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陶屿一直以为,这是陆地对未知的一种向往,所以人们对“海”这个概念寄予了太多想象,就像人类对母亲的想象,不然何不闻人们对看瀑布、看湖泊有这样的执念呢。


    现在她真的来到了这个执念里的地方,那些晦暗不明的情结都被冷烈的海风拍散了。


    “我感觉被风揍了一顿。”


    宋宋被这句话逗笑了:“秋天来海边就是这样的,舒服的时候少。”


    “我还以为秋天正好赶海。”


    陶屿的头发被吹得乱如蓬蒿,糊在她的脸颊上,让她失落得厉害。


    “这也对,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为了吃海鲜来的。”


    “海鲜?”


    ————


    宋宋把煎虱目鱼推到陶屿面前,看她吃得很沉默,下意识地问:


    “你吃不惯?”


    陶屿把酥脆的鱼皮撕下来,让鱼肉的油润清甜在嘴里弥散开来,她没空回答宋宋,虽然这一桌的海鲜和她想象中的海鲜大餐也不一样,但是跑了一天真的饿了,何况“海鲜小餐”也别有风味。


    宋宋点了虱目鱼、蛏子、清蒸菜鲟和金针菜鸡汤,菜量都不大,陶屿闷头吃,她或多或少地介绍几句,俨然一副老饕的样子。


    “虱目鱼别的地方挺少吃的,其实它的肉很嫩,煎一下就很好吃。”


    “蛏子炒韭菜虽然经常吃,不过这是薄壳的,你尝尝?”


    “菜鲟不是鱼,就是一种青螃蟹,膏少肉多,如果不喜欢蟹黄觉得腻,这种螃蟹刚刚好,肉是甜的。”


    陶屿依言掰开一个青螃蟹吃,确实鲜甜,螃蟹肉就妙在其细嫩,这些螃蟹大概都长足了,个个肉厚饱满,吃起来很过瘾。


    “宋宋,想不到你还挺会吃的。”陶屿已经吃饱了,她擦擦嘴,“要是我来点,说不定龙虾鲍鱼都点上了。”


    “预算这么充足吗?”


    “……”


    “开玩笑啦,其实一般饭店里龙虾鲍鱼都不算贵的,小鲍鱼还比较便宜,不过那个东西好吃吗?”


    陶屿笑了:“我吃过鲍鱼红烧肉,挺香的,口感也很好,不过它本身应该没什么味道吧?炖在什么菜里就变成什么味道了。”


    “是的,没有好汤这个东西算不上好吃,不过也许有人喜欢那种脆脆的口感?”


    “也有可能是现成的龙虾鲍鱼、燕窝鱼翅这些词儿?把它们归类到贵的食物里,不好吃也会有人觉得好吃了。”


    “龙虾肉很有弹性,有虾香,这个我能理解,燕窝口感也蛮滋润的,不过鱼翅和鲍鱼我也不理解。”


    宋宋说着也笑了起来:“我妈妈有一段时间就特别痴迷燕窝和鱼翅,但是燕窝她嫌腥,鱼翅她嫌难嚼,后来不是有公益广告讲到每一份鱼翅都是鲨鱼的翅膀么,她觉得难过,就再也不吃了。”


    陶屿静静听着:“你妈妈是内心很柔软的人。”


    宋宋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金针菜鸡汤,清澈的汤底里漂浮着花朵一样的金针菜,陶屿看着她莫名的动作,突然开口:


    “你知道吗,金针菜有一个名字叫萱草。”


    “萱草,就是古代献给母亲的花。”


    陶屿一口气说了下去,‘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南风吹其心,摇摇为谁吐’,这是我上大学的时候做母亲节专题的时候选的诗,这几句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像白描一幅画一样,看到萱草花,就想到妈妈。”


    宋宋安静地把鸡汤一勺一勺喝下去,金针菜已经被炖得微微融化了,她咽下去一口混沌的思念。


    “你刚刚说的这几句诗我很喜欢……”


    透过玻璃窗,对面的书店招牌闪闪发光,陶屿突然眼前一亮:“这不是那家可以寄明信片给未来的书店吗?”


    “我们也去写一张明信片寄给十年后的自己吧!”


    第97章 海边


    “寄不出去了。”


    “寄不出去了。”


    陶屿和宋宋一人捧着一张明信片坐在沙滩边的椅子上, 宋宋翻来覆去看“萱草”那两句,她写字写得潦草,好在字也少。陶屿那张已经写得黑压压一片, 又经过她的手一抹,好几个字已经晕开了。


    “这样吧。”宋宋把明信片递到陶屿手上,认真地说,“我的明信片寄给你,要是十年之后我们还有联系, 你再把它给我。”


    “好。”陶屿点头, “要是十年之后我们还认识,我们就把明信片给对方。”


    两个人郑重其事地交换了明信片,然而心里都有些打鼓, 宋宋不像是能保存好一张纸的人, 陶屿不像是能联系好一个人的人。


    “……感觉不如把它放在书店算了。”


    “对哦, 这样说不定过几天就忘了。”


    两张明信片潦草地摆在路边,风吹得很烈,不时掀起卡纸的一个角,宋宋抓了一把沙子盖住了它。


    “你要去海里游一下吗?我看那边有租泳衣的。”


    “不了,我连游泳池都还没有驯服。”


    宋宋起身:“那我去游一会?”


    “你游泳厉害吗?我可没办法下去救你。”


    “放心吧。”


    宋宋把手机塞进陶屿的包里, 迈开腿,轻轻松松从椅子上跨过去,陶屿往后仰在椅背上,海边很冷, 她裹紧了外套,把包抱在怀里取暖,已经感到有些疲倦了。


    “人变老的标志不是年龄,而是对一切都感到疲倦”, 这话难道是真的?


    正在迷迷糊糊地打瞌睡的时候,陶屿半闭着的眼缝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你好?”


    陶屿睁开眼睛,站在面前的是书店的那个店员。


    “你好。”


    短暂而尴尬的沉默后,店员先开口了:


    “我是想说,刚刚那两张明信片我可以帮你们去寄。”


    陶屿手忙脚乱地弯腰想把沙子里把那两张明信片掏出来,糟糕,墨把沙子黏住了,看起来是脏兮兮的两张纸。


    “额,不用了,我跟我朋友已经交换过了,就当互寄吧。”


    “好。”


    女孩耸耸肩,表示遗憾。


    “我还说我离职之前再做一次好事呢。”


    “你要走了吗?”


    陶屿这句话本来只是随便问问,女孩却顺势坐了下来,原本宋宋坐得有些局促的椅子她坐却是刚好:


    “对,我打算换座城市,这里商业气息太重了。”


    “嗯……对。”


    说得也是实情,虽然这座城市已经营销了多年文青故里,但实际上从进入景区那一刻开始就是各种同质化的文创店、小吃摊、妆造店,相同的冰箱贴,相同的簪花和卧蚕,炸鸡柳、桂花糕、臭豆腐、大鱿鱼这些小吃都是批量生产的,更不用说写给未来的一封信这样的点子,相似的口音,相似的口号……


    陶屿还在思考的时候,女孩问道:“怎么称呼?”


    “陶屿。”


    “哪个雨?雨水的雨还是宇宙的宇?”


    “岛屿的屿。”


    “哦……”


    女孩眼睛亮了亮:“少见这个字出现在姓名里诶。”


    “是吗?”


    陶屿也笑了一下,她也觉得这个字少见,甚至有些过于文艺了,是谁给自己起的名字呢?陶熙的名字是父亲找了算命先生看过五行之后起的名字,那她的呢,她缺什么呢?难道缺土?偏偏又是海里的孤岛。


    “是不是挺不吉利的名字啊。”陶屿自嘲道。


    下一刻,女孩说她叫庄雨桃。


    陶屿愣住了:“真的?”


    “真的,雨水的雨,桃花的桃。”


    两个人都笑起来,真是巧,岛屿与雨中的桃花。


    她们聊得很愉快,陶屿带她参观了她的房车,庄雨桃给她讲了这里尽量不要去的店铺和一些攻略,从包里拿出笔来给她画简单的示意图,作画的地方就是她从店里顺出来的明信片。因为是随性地聊,两个人都很自在,陶屿还把她带到了宋宋游泳的地方。


    “嗨?”


    还在海里的宋宋探出头来打招呼,庄雨桃好奇地蹲下来:


    “你不会觉得冷吗?”


    “游起来就不觉得冷了。”


    这片海域的水质一般,还有一些浓绿的海藻随着海水沉沉浮浮,宋宋越游越远,陶屿和


    庄雨桃一起蹲下来,看着她的红色泳衣消失成远远的一点。


    “她能往深海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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