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屏笔发出哒哒的声音,像青石板上的马蹄。


    第96章 萱草


    “人生无根蒂, 飘如陌上尘。”


    陶屿把这句诗抄在明信片上,端详了一阵,长叹一声:“早知道就多翻几页了。”


    宋宋问道:“这句不好吗?”


    陶屿把明信片盖好邮戳递给收银台, 思索了一下:“太凄凉了,等我收到这张明信片的时候会不会掉眼泪呢……就像抽到了下下签。”


    宋宋从她面前把她当做占卜的《汉魏六朝诗选》拉过来,信手翻了一页新的:“这句怎么样?”


    她手指的地方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陶屿“啪”地把书合上了:“不思不思,还不如飘着呢。”


    宋宋偏不信邪:“那再翻, 我就不信翻不到一句满意的。”说着她又往前翻了一页, 这次倒是一句短的,她偏着头读道:


    “树无静树,川无停留。”


    “感觉也不对, 还不如第一首……”


    陶屿皱着眉头想了一会, 从收银台要回了那张明信片, 紧紧凑凑地把这首诗后面的几句都抄上了,到后面字已经越来越小: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 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宋宋站在旁边看,她对诗词没什么研究, 更对陶渊明不感兴趣,只是觉得最后这几句居然如此励志,实在和前面的风格大相径庭。


    “我以前看《还珠格格》的时候听萧剑念这首诗,那时候也听不太懂, 尔康评价说最好的是‘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那句,不过现在要我看的话呢,还挺喜欢第四句的……”


    宋宋频频点头:“得欢当作乐……这倒挺对的,不过你怎么不重写一张明信片?”


    陶屿尴尬地凑近了她,小声说道:“这里的明信片太贵了……”


    “不是要寄给十年后的自己吗,字写得那么小,万一十年之后墨水都糊成一团了怎么办?”


    陶屿正要解释,柜台后面的年轻女孩突然插嘴道:


    “不用浪费钱啦,别说十年之后的明信片了,就算这两天的明信片也不会去寄的,都是骗游客的啦。”


    陶屿瞳孔地震:“这是可以说的吗?”


    女孩粲然一笑:


    “无所谓咯,反正也是我在这干的最后一天了。”


    她的语气随便得像海岛随处可见的阳光。


    ————


    陶屿终于看到海了。


    不知道为什么,人一旦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脚步就立刻轻盈了起来。和方元、宋宋的旅行结束之后,她先把宋宋送回了营地,然后自己一路开车向有海的城市去。


    宋宋跟来了。


    也不奇怪,现在营地雇了保安和保洁,她也没有别的事做,便终于把自己久未使用的房车从秋雨连绵里一路开出来了。


    陶屿直到上了高速才觉得异样:“后面那辆车怎么一直跟着我……”


    直到宋宋的车并排和她开到了一起,她才大吃一惊,开了车窗大声地问道:


    “宋宋!你的车怎么变色了!!”


    难怪她一开始没认出来。


    陶屿毕竟不敢在路上一直转移注意力,她谨慎地在下高速的路口转弯,打灯示意宋宋跟上,两辆房车在安全的地方停了下来。


    陶屿先跑下车,围着宋宋的车转了一圈:“天呐,我第一次见,发霉的车!”


    宋宋在驾驶座上露出无语的表情:“拜托,那么大声干嘛,还是我教你把密封条加固的。”


    陶屿从兜里掏出纸巾,顺着车缝擦了一下:“啧,一时半会清理不掉了。”


    宋宋这才无奈地转过头来,用胳膊撑着头:“这得去返厂拆下来清理了。”


    “话说……怎么会发霉得这么厉害的?”


    宋宋撇了撇嘴,这辆车她常年开着拓展支着棚,早就应该检查一遍密封和漏水情况了,但是吴雪的离开打乱了计划,她也懒于收拾,闷热的雨季空调自然是常开的,冷凝水在车壁的缝隙里放肆入侵,木边框和棉朵装饰都成了霉斑的温床,外壁也开始发青发黄。


    车跟人是一样的,当关注与爱消失,就显出了颓势。


    陶屿把宋宋从飘着霉味的车里拉下来:“你也真能待住……这种发霉的空间不能待太久,不然容易肺部感染。”


    宋宋自然地顺势钻进了陶屿的车里,给自己倒上一杯水:“你打算去哪?”


    陶屿惊讶地看她:“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想去看海。”


    “我也去。”


    “你不修车啦?”


    宋宋长长地“哎”了一声,她趴在桌上:“在车里一坐就不开心,开到房车厂去修怎么也得一周,我……一个人待着也挺闷的。”


    “哦?”陶屿难得见宋宋有这样的情绪,心生戚戚焉,“也是,我也有过这种感觉。”


    “不过你这辆车停哪?”


    宋宋撑着头想了一会:“回去营地也太远了,就到前面那个镇上随便找个地方停吧。”


    “你不怕霉得更厉害吗?而且上路也容易被查吧?”


    宋宋懒懒地在副驾上转动:“已经这样了,有什么可怕的。”


    陶屿笑了:“幸好向晴没看到你这幅样子,不然她肯定要一条一条跟你掰扯清楚了。”


    “向晴?好久没见她了,她还在借调吗,这工作也太拼了。”


    陶屿笑而不语,其实向晴和方元是真的很像,两个人都是端方持正、积极负责的人,只是方元偏乐观,向晴偏悲观,所以常常有执念之处,现在还在蒋清贞、于心和宣染的案子里没有脱身呢。


    “既然你想好了,那你就跟我走吧,至于你这辆车……好歹先去找个洗车店简单处理一下?”


    “没用,得拆。”


    “先让外面恢复原状啊。”陶屿敲打着木边框上面的霉斑,“霉菌繁殖很快的,。”


    宋宋眨了眨眼睛:“既然这样……不如找个拖车?”


    “嗯?”


    几个小时之后,陶屿转动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的拖车拖着宋宋那辆变色的房车一骑绝尘,脸色复杂。


    “诶,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


    陶屿斟酌了一下词句:“因为我有点惊讶你说叫拖车就真的叫了拖车……”


    “不然怎么办,你说的啊,在发霉的地方待着会肺部感染。”


    “也是……”


    “对啊。”宋宋恳切地总结,“我猜你是觉得我乱花钱?不过我觉得钱的用途本来就是增加好的体验,减少坏的体验,帮我把这辆车拖走我就很满意了。”


    “所以你一定要选赛级车吗……”


    宋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了最贵的套餐,目的地是房车改装厂,租车费贵路程又太长,送到改装厂还有一笔委托费,账单上的数字陶屿都不敢看。


    “宋宋,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你一直花的钱是哪里来的……”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陶屿已经多少准备了些答案,是理财的复利?是之前的积蓄?或者是营地的收入?


    宋宋倒答得坦诚:“我妈给的。”


    这句话钻进陶屿耳朵里的时候,她刚上了高架桥,高楼鳞次栉比,在两栋高楼中间,有一片波光粼粼的蓝色。


    是海。


    ————


    海风是湿润的,也不如陶屿想象中柔软,是带着粗粝的腥气的味道,猛烈地扑到陶屿的脸上。


    “你不换鞋吗?”


    宋宋的一些常用行李已经堆到了陶屿车上,还来不及收拾,她踮着脚在中间掏出了一双拖鞋,等她换好衣服,就看见陶屿已经穿着运动鞋走到了沙滩中间。


    “喂!”


    连叫了两声,陶屿才回过神来,她其实已经感觉到沙粒钻进了鞋子里,但是她不在乎。一直以来,看海对她来说都像一个美丽的心愿,甚至是心愿单上的第一名。这趟旅程中她曾经各种筹划,要和什么样的朋友去,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去,要怎么去感知海水的温度,怎么在沙滩上写自己的名字……桩桩件件,每一个细节都在心愿单上细细罗列着。


    但是等她真的来到海边,却是这样一个随机的日子,普通的衣服,普通的鞋子,意外的朋友,她预想的细节一个都没有实现,甚至此刻,她的心情都是迷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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