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就老师嘛,叫什么导师呢。宣染可不懂这个,听见此说,立刻应对道:“举报他。”


    这是实话,宣染上网多年,深谙未成年人保护法,在学校里基本没受过气吃过亏,自然也不想看到宁宁吃亏。


    宁宁却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没有再说话。


    宣染以为她退缩了:“就是要举报他,让他收敛,不然你还要在他的班上呆那么久,日子怎么过呢?”


    宁宁:“谢谢你……不过他骂我是为了我好,因为他也想让我毕业。”


    宣染:“你毕不了业吗?”


    宁宁:“是的……”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宣染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突然想起语文课本上刚刚学过的诗: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


    孙宁在学校过得默默无闻。


    当时有个词叫“壁花小姐”,是指舞会上安静腼腆的女孩子。


    对孙宁来说,这就是她的日常。每天早上起来,去上课,下午开组会,在会上默默记录,除非必须让她发言,才会小声说几句。


    论文是陆陆续续写的,课题项目是悄咪咪准备的,连路上遇见导师,也只是安静地鞠个躬。


    饭吃得很俭省,食堂开就在食堂吃,食堂关了就在学校附近的面馆吃,一两面,一个小碗,放多多的油辣子。


    那油辣子是老板用二荆条和菜籽油炒的,依稀能闻到很多混合香料的味道,又香又辣,配面条正好。


    偶尔也会跟着同门出去改善伙食。一群女孩,穿着亚麻布的裙子,飘飘扬扬地去吃饭。


    棒棒鸡、甜皮鸭、串串香……孙宁最喜欢的是棒棒鸡,油亮亮的黄脚土鸡切成均匀的片,淋上红油与鸡汤。鸡肉是不柴的,鲜嫩有鸡香,配上麻辣回甘的调味,她常常能超出平时的食量,独吃一份。


    她的口味与她的性格大不一样。


    “宁宁上辈子莫不是个黄鼠狼。”


    同学都笑她,她也不反驳,只是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


    老师对她说:“孙宁,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内向了,多跟人交流,不然以后到了社会上是要吃亏的。”


    这些话是老师真心为她考虑,但宁宁也不辩驳,诚恳地点头,然后走出办公室。


    她没有什么知心的朋友,但也没有树敌。大家有时候会叫上她一起活动,有时候会忘记她的存在。


    有时候她会在论坛里随意逛逛,看看大家说八卦,听听又有什么新闻。从时事政治到民俗风光,那时候是荤腥不忌的,她看得乐不可支,也会在论坛里发言。


    对她来说,这是个难得的娱乐活动了。


    何况,她还在论坛里看到了那本《世界时代》,并且认识了他的主人。


    真巧。


    他的id只有一个字:宣,虽然平常聊天回复得比较慢,但是很耐心,能听她倾诉很多很多。


    她很喜欢这样不见面的朋友。


    日子久了,她连他的表妹也觉得可爱了,问的题越来越少,有时候还能问出一些很有启发性的问题。


    孙宁没有怎么跟男生交往过,也没有走得近的男生朋友,但是她没来由地觉得这个宣是个值得亲近的人,每次翻看《世界时代》的时候,她都会有种奇妙的幸福感。


    两个陌生的人,因为一本书产生联系。


    有时候被课题进度弄得心烦意乱的时候,她也会打开宣的对话框,跟他说话,把他安慰自己的那句“柳暗花明又一村”抄下来,写在自己本子的扉页上。


    就像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宣在网页上填的资料很少,只有喜欢的东西那一栏里填写:葡萄,头像是黑白的,侧脸很忧郁。她在网络上认真查找过,是《情书》的剧照,那也是她少女时代喜欢的电影。


    “有一个可以思念的人,就是幸福。”


    ——


    宣染的家境在她上初中之后,突然好了起来。


    妈妈的连锁店开得很成功,公司也蒸蒸日上。


    更好的是,妈妈终于跟爸爸离婚了。


    那时候离婚在农村已经是常见的事了。妈妈不用跟任何人交代,爸爸也分到了一笔钱,虽然他因为恼羞成怒还打了妈妈一个耳光但是,一个耳光而已,能换来自由,这还不好吗?


    离开的时候,爸爸本想把她也带走,但是宣染跑开了。


    “赔钱货!”


    眼见着宣染不跟他走,爸爸狠狠骂了几句,终于还是走了。


    妈妈也带着宣染迅速地搬家、转学校,用她的话来说:“别被你爸缠上了。”


    “好。”


    中学时代的宣染很幸福,真的很幸福,因为妈妈在她身边,是她一个人的。


    但是妈妈的人生并不是只有她。


    后来的事,就像所有烂俗电影里演的一样。妈妈到处去寄放她无处寄放的感情。


    后来宣染也在网上查过,因为妈妈很早就被外公嫁出去了,收了彩礼给家里买东西,所以妈妈没有经历过完整的青春期,她还不懂得什么是爱就被迫嫁给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甚至不认识的男人,而后一直在为生活打拼,必须外表强硬起来,但实际上她一直像一只漏斗,渴望着异性的关注与爱。


    这不是她能够解决的问题。


    但是即使她小,她也已经懂得,一个心里的爱十分贫瘠的人,是无法生出爱来给别人的。


    妈妈爱她,但是妈妈也没有办法更爱她。


    ——


    宁宁:“我想跟你见一面。”


    宣染:“?”


    宁宁:“我一直觉得跟你很聊得来,而且你也说过,喜欢谁可以主动,我想见你。”


    天知道这句话孙宁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打出来的,她的心扑通扑通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


    宣染:“……”


    宣染:“不行,我不想见你。”


    对话僵住了,孙宁的眼泪几乎是立刻就流了出来,她少有情绪这样激动的时刻,几乎把舍友都吓了一跳。


    那些感情,那些发酵的、隐秘的、因为无所寄托而格外庞大又格外轻柔的感情,充盈在她安静的生活里。其实她能感觉到对面的冷淡,但还是抱了一丝侥幸。


    宁宁:“那我可以给你寄一件东西吗?”


    宁宁:“是我自己做的东西。”


    宣染已经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她还只是个初中生,尽管顶着一个爱踢足球的大学阳光男生的身份,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初中生,没有谈过恋爱,甚至也没处理过这样需要更亲密的关系。


    混乱之中,她回复道:“好。”


    就像第一次回复她那样。


    孙宁下线了。


    没有再说话,之后的一个月宣染每天都会特意路过邮局,看看有没有自己的包裹。


    宣染没有等到。


    因为她又要搬家了,这次妈妈的生意做得更大了,也找到了比自己年轻好几岁的男人,容貌英俊,但是能说会道,把妈妈哄得很开心。


    “杨叔叔是香港人哦,你长大了去香港发展说不定还要沾他的光。”


    妈妈因为得到了感情的滋养而容光焕发。


    好吧,只要她开心就好。


    宣染这样想。


    在确定搬家的前几天,她终于收到了那个包裹,很大一个,沉甸甸的,她一面担心里面会有可怕的东西,一面又担心里面会是对她欺骗她的指责。


    都没有,箱子里是日记,是校园里的花花草草做成的花压,是一些手写信,还有一串手工雕刻的葡萄木雕。


    木雕很精致,很真,每一粒葡萄都被打磨得很光滑,很圆润。


    她心里突然很紧张,一种不详的预感弥漫开来,她赶紧把信打开,每一张都有很多字,她来不及一张张全部看完,只是飞快地翻到最后一张。


    “永别了。”


    天呐,宣染的脑子“嗡”地一声响,这样戏剧化事居然会落在她身上,居然。


    虽然戏剧让人着迷,但是生活的戏剧化,是荒诞的,也是不健康的。


    ——


    孙宁真的吃下了一整瓶安眠药。


    其实这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但是她实在没有勇气选择其他的方式。


    “至少在睡梦中离去,也许还能等到接我的安琪儿。”


    这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她好像真的看到了属于她的一生。


    是聪明的,也是不聪明的;是安静的,也是不安分的;是胆小的,也是冲动的。


    她也渴望成就,但是学业的压力几乎压垮了她;她也渴望关注,但是“壁花小姐”却像一个诅咒与她如影随形;她也渴望感情,但是窄窄的社交让她无法获得她想要的感情。情有独钟只是一句谎言,她爱上了她的爱,又因为爱的破碎而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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