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二十年喜静,后二十年喜动,人对自己的开发还不足百分之一。


    宣染的思绪虽然已经飘得很远了,她的眼睛还是专注地盯着咖啡桌对面的创业者。


    “所以我真诚地希望,我们做的这些,能够帮助女性解放自己……”


    上下嘴皮飞快地掀动,唾沫星子横飞。眼前这个创业者做的是女性用品,床上用的那种,销路没有打开,所以他讲得格外卖力。


    虽然记者的职业素养让宣染没有开口打断他的讲话,但是她已经听得很疲倦了。


    “抱歉,我想打断一下。”终于,宣染停下了做记录的手。


    “您的意思是,有女性会穿上这个蕾丝绑带束缚器来解放自己?”


    “性解放,一种非常重要的解放。”


    对面的笃定让宣染差一点就怀疑是自己太保守。


    这次访谈几乎不欢而散,创业者很快就在个人账号上吐槽今天遇到了不专业的记者。


    “没有情商,没有魅力,更没有专业者的素养。”


    宣染冷脸翻看评论,附和的倒不少。甚至还有一条长评,开头就是“我是女生我也爱看啊……好装的记者。”


    主编替她骂道:“什么玩意儿。”


    宣染摸着自己的鼻子想了一会:“能理解,很长时间里,我也以为自己是个男人。”


    ——


    很长时间是多久?


    大概就是从千禧年往后的那十年吧。


    中文互联网刚刚开始建设,人们在网络上发言,一切都是混沌又欣欣向荣的。宣染随着母亲在外务工而早早接触了电脑,无数个闷热的午后,她窝在母亲打工的网吧里,熟练地浏览着网页,身边很多逃课来打游戏的少年。


    但她不用。


    她的童年就是在网吧度过的,偏偏她又极其早慧,眼见着个人建站的没落和大网站的兴起,很多有趣的人和事,很多星星点点散落的微光。


    很好,看到了五彩斑斓的世界。


    也不好,因为即使在虚拟的世界里,也总有白米饭中的鱼刺那样的存在,冷不丁地扎人一下。


    这样的日复一日中,宣染临近毕业,而母亲居然如此幸运地接手了那家网吧,从第一家到第二家,再到后来开了连锁店。


    没有人知道她小学都没有毕业。


    没有人知道在北京申奥成功那一年,妈妈才第一次离开她的村子,跟老公进城打工,连招牌上的字都认不全。


    也没有人知道那些年妈妈不仅要在城里打工挣钱,还要农忙时回家帮忙割稻收菜,甚至还要拿钱给老公买酒喝。


    妈妈当网管收银的样子、妈妈帮忙搬桌子的样子、妈妈一边偷偷地在桌子底下哄睡她一边应付难缠顾客的样子、妈妈跟着师傅苦练打字的样子、妈妈终于能流利地跟人在网上聊天时充满成就感的样子、妈妈为了拿到更多提成努力让来这里的顾客办卡的样子……


    宣染熟悉妈妈所有的样子,她能当上店长,再到后来在朋友的指点下开了公司,一切都浸透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与血汗。


    她为自己的妈妈自豪。


    她也很清楚,爸爸配不上妈妈。妈妈是嘴眼锋利的鸟,一定不会再飞回山里。


    因为网吧环境复杂,妈妈给宣染剃了很短的头发,穿着中性的衣服,把她当男孩来养。也不限制她跟别人接触:


    “女孩养得泼辣些,以后不吃亏。”


    小学毕业的暑假,宣染照常混迹在论坛里,年纪小嘛,这里也要发言,那里也要点评,跟论坛里的人都混的很熟了。


    那还是短信与**交友的时代,很多后来听到觉得俗不可耐的歌曲与文字,但那个时候却是最先锋的。


    “嗨。”


    “嗨。”


    短暂的打招呼过后,宣染以为是一个无聊的大人,便点击了关闭对话框,意外的是,对面发过来一张照片,是宣染在论坛里发过的一本书的照片。


    “抱歉打扰,你有这本书的原件吗,是否可以转卖给我呢?邮寄或传真都可以,我在图书馆没有找到这本书。”


    宣染傻眼了,她没有那本书。仅仅是网吧里的顾客遗落在这里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一丝犹豫,回了一个:“好。”


    ——


    买书的人是个读研的女人。


    研究生。这个词对准备上初中的宣染来说太遥远了,她的同龄人每天还在看电视、上网吧、看言情杂志或者漫画。


    即使是早熟又敏感的宣染,也很难想象跨越初中、高中、大学,再到研究生的长长的时间。


    那个女人话不多,宣染把书拿到邮政局寄给了她,她回寄了一本,里面夹着书的钱,那本书后来一直放在宣染的箱子最底下,是一本有些年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被妈妈看见了这本书,有些紧张地拿过来翻了一遍:“这是什么书?”


    宣染却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感人,是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网恋,后来女生得了红斑狼疮死了的故事。”


    妈妈愕然,随即笑了起来:“这故事不好。”


    “哪里不好。”


    “女人死了就不好。”


    宣染全然听不进去,她对网吧最熟悉,也看到很多人在网吧网恋,对那本悲伤并且引起过短暂风暴的小说记忆深刻。


    大学生活会那么自由快乐吗?


    等到下次上网的时候,宣染主动给对方留言写自己的读后感。


    宣染:“我看那本书看哭了。”


    宁宁:“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哭了。”


    宣染:“大学生活好快乐。”


    宁宁:“是的,我也很怀念读大学的日子,现在每天都在烦恼论文。”


    宣染:“……”


    她花了一点时间去搜索什么是论文,认识到她不是老师布置的五百字作文。然后回复道:“你在什么大学?”


    对方没有任何防备地报上了自己的学校名字,宣染搜索了一下,是隔壁省最好的大学。


    宣染:“你学习很好吗?”


    宁宁:“表情符号”


    宁宁:“以前挺好的。”


    宣染:“那现在呢?”


    宁宁:“现在我已经把我以前得的奖状都撕掉了。”


    宣染:“为什么?”


    宁宁:“我跟不上课题组的进度。”


    宣染再次搜索了什么是课题组,并且在之后的聊天中又再次搜索了什么是“同门”,什么是“ssci”,就这么一边聊一边搜索,宣染已经了解了对面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孩,学习好,较真,人缘不好。


    最后又说回到那本小说上,终于到了宣染能发言的领域。


    宣染:“我觉得男生做得不够,他一直都太被动了,如果我是他,一定会主动一点的,不会让女孩子等。”


    宁宁:“那你以后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宣染:“?”


    随即她反应过来,自己用的头像是一个忧郁的男生侧脸,又想起那本书是一本关于哲学的教材,虽然别的都忘了,哲学两个字还是记得的。


    她把我当成了一个上大学的男生。


    宣染非常清楚地知道了这一点,但她没有解释,继续跟对面聊了下去。


    好玩嘛。她很少跟大人聊天的。


    ——


    那个暑假结束,宁宁已经养成了每天和宣染聊天的习惯。


    但是宣染可不行了,因为她开学了,课程骤然多了起来。她虽然聪明,但是小学是半道转来的,基础不牢,新开的科目都跟不上。


    宁宁:“在吗?”


    宣染没空搭理她,她正在补作业,五个题不会三个,焦头烂额的。


    突然她灵机一动,借着电脑摄像头把作业拍给她。


    宁宁:“什么?”


    宣染:“我表妹的作业,我没空辅导她了,我要去打球,你帮我跟她讲一下。”


    宁宁:“你还要辅导你表妹的作业?”


    宣染:“是的,因为我表妹寄宿在我家。”


    宁宁虽然不解,但也负责地给宣染把解题步骤一步步打出来,每当宣染有疑问的时候,她都细致地把公式和原理都拆解出来,让她听得明明白白。


    宣染:“我表妹说,你讲的比她学校的老师还好,谢谢你。”


    宁宁:“不客气。”


    这样的次数一多,倒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晚宣染回家的时候都会开电脑,宁宁也准时上线等她,把作业讲完之后,她们也会聊一会天。


    宣染:“你最近不写论文了吗?”


    宁宁:“……”


    宁宁:“我被导师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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