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门星!”
“矮冬瓜!”
蒋清贞已经预料到了会是这样,和那个月夜被关在牛圈里的她有什么区别呢?侮辱与咒骂随着拳脚落下,她好像看到了那头母牛温柔却悲伤的眼睛。
我们女人,是这样的。
——
“不是!”
裴冬惊叫了一声,余俊赶紧上来查看:“亲爱的,你伤到手了?我不是说这些我来就好吗……”
还没来得及继续表演嘘寒问暖,裴冬把自己精心挑选的珐琅锅摔在余俊面前:“你看看,你妈干什么了?把我最宝贝的锅都搞坏了!”
余俊估摸着她的意思:“没事,没事,我再买一个新的给你……”
裴冬冷笑了一声:“你买?”随即气恼地指着日历问道,“你妈什么时候回来?以后家里的饭谁做?”
余俊冷汗都下来了,他小心地把珐琅锅捡起来,细声细气地说:
“妈她在家照顾爸呢……我之前就打电话问过了,她说忙过这阵就过来。”
裴冬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顺着窗外的阳光看过去,楼下的长凳上,只坐着一个城里老太太。
老太太正在看报纸,是一则新闻——某某地方某某酒席食物中毒,几死几伤。
“还是没文化的问题啊!我到处宣传食物中毒的危害。”退休前就讲课讲惯了的老太太小声嘟囔着,“现在还会有因为这种原因死的人,真是冤枉。”
阳光很明亮,也很冷。
——
老余没想到蒋清贞会反抗。
从前她只能在嘴上骂一骂,那么小的个子,就算把她打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的。但他没有想到,蒋清贞居然用火钳捅进了他的大腿里。
那一瞬间是没有疼痛的,因为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眼睛里最后一幕看到的,是火钳对着他的脑袋来的一下。
他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蒋清贞正端正地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火钳。
他的喉咙里传来血一样的味道,让他不敢大声说话,只用自己的眼珠转动来说明自己已经醒了。
“你还睡吗?”
火钳上还带着血,老余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好迅速地摇了一下头。
“你不会煮饭,怎么还到厨房里去玩火钳?”
蒋清贞的声音像来自地狱。
“儿子女儿都来过了,他们说,他们也有家要顾,只能我多费心照顾你了。”
老余想放声叫救命,又想起这是里屋,恐怕叫也没用,只好尽力地、小心翼翼地发出声音:
“你……你想怎么样?”
“哎,你说呢?”蒋清贞从身后端出来一碗饭菜,“照顾了你这么多年,你还记我的仇吗?”
老余快吓疯了:“你…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哪里的话。”蒋清贞有些惊讶,“我们相处了那么久,你还这么想我啊?”
米饭的香气和菜的油炒气味一起钻进老余的鼻子里,他不知道昏过去多久,也的确是饿了。
“快吃吧,你妈把我带到你家来的,我也喊她一声妈,你放心吧。”
这话也没头没尾的,老余心里再害怕也知道没法子了,想撑着身子起来,奈何手上一点劲也没有,只能任由着蒋清贞把饭菜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
“好吃吧……我说了,我这辈子别的就算了,做饭还是行些……”
——
余俊最近很烦恼,一方面妻子和他闹别扭,另一方面父亲还偷偷打过电话给他,让他救救他。
“你妈要害死我……”电话里的父亲有气无力的,又格外咬牙切齿,“我天天上吐下泻的……”
“去医院看啊。”余俊很不耐烦,“让我妈带你去医院看。”
“那个贼婆娘要害死我了……我就是吃了她做的饭才变成这样的……我好难受……儿子,救救我……”
电话信号也不好,老余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余俊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能怎么办呢,不交给他妈来照顾,难道要接过来自己照顾他老爹吗?
电话挂断了。
老余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从村长家里出来,老房子一直没装单独的电话,后来为了省电,蒋清贞连电视也不让他看了。
“费电。”
简单的两个字,老余还想卷一杆烟,被蒋清贞的火钳用力地打落。
“还抽!不要命了。”
老余几乎要放声大哭,邻居路过见了,却对蒋清贞竖大拇指:“打得好,老余,都是为了你好啊。”
“对啊,今天中午还给你炖了肉吃。”
蒋清贞笑嘻嘻的,她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笑得那么开心过。
老余却好像听到了魔鬼的笑声。
——
老余也死了。
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相继走了两口人,这在村里是很忌讳的事。但是老太太是偏瘫在床的,老余又是悲伤过度日日去哭坟的,也就都理解了。
“老余真是孝顺啊,随他妈去了。”
蒋清贞戴着黑臂袖,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想,老余听到了,估计挺高兴。
“就是辛苦你了,蒋大嫂。”
蒋清贞点头,根本不去看村里人的面孔。
老余草草下葬了。
儿女倒是都回来了,但是大家都不吭声。没有人问父亲是因为什么死的,也没有人看过最边上的厨房。大家都默契地碰面,流几滴眼泪,然后默契地各自回家。
只有女儿几次对着蒋清贞欲言又止,终究抱着母亲的肩膀,轻轻地说:“妈,你受委屈了。”
女儿的手几乎和自己的一样粗糙。
蒋清贞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不委屈,她替自己的女儿委屈。
老余的遗像留挂在院子里。是身份证照片放大了的遗像。蒋清贞没有把它放进正屋,看了让人心烦。
棺材搬走之后,正屋里现在就只剩下一台电视了。
蒋清贞走过去,试着打开了电视。
电视是儿子余俊很早之前买的,大肚子电视,看不了几个台,还总是哗哗作响,老余总是在电视上看古装片,她却很少看。
她看不懂。
事实上她不识字,斗大的字摆在她前面,它认得她,她不认得它们。
老余经常笑话她“文盲”。
可是她一天书也没有读过,当然是文盲。
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人在动,她看得清楚,穿黄衣服的男人在讲话,穿花衣服的男人跪着,还有个穿得像男人的女人在帘子后面坐着。
能听明白几句电视里人说的话,却看不懂下面的字。
蒋清贞静静地坐在正屋里,几十年来,正屋里终于只有她一个人了,她可以安静地看一会这个从来没有属于过她的电视了。
但是她看不懂。
皱着眉头用力地去看电视里的字,看那些画儿一样的符号,看从来没有见过的花红柳绿的场景,蒋清贞“啊”了一声。
不知道女儿,她的女儿。
能不能看懂电视。
第79章 咖喱
陶屿开始给宋宋炖牛肉了。
说是给宋宋调理身子, 听了向晴讲的故事,深觉自己也应该给自己补补,正好向晴的单位食堂餐也很清淡, 便自告奋勇要做四个人的份来。
方元很有几分担心:“如果感觉不行,别逞强,你不是还要工作吗?”
陶屿自信满满:“炖东西还是难不倒我,做给朋友吃嘛,我很乐意。”
这是实话, 做东西给自己吃是快乐的, 给朋友吃快乐会加倍。
但是很多家庭里,给全家人做饭的女人,却只能得到负数的快乐。
也真是奇怪。
一边用拍摄支架录视频, 一边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材料。尽管宋宋虚得躺下就不想动, 也积极地帮她剥了几头蒜。方元临出门前也给她打了下手, 给满满两大盒牛肉切块焯水,顺便还预备下了所需的配菜。
“方元做事真的太有条理了……”陶屿一边把码得整整齐齐的姜片下到锅里,一边忍不住笑道,“可能这就是原因吧。”
“什么?”宋宋没听懂,“你还是小心点锅吧, 要点起来了。”
这提醒未免夸张了,电磁炉过了某一个温度就会自动关闭,所以陶屿并不担心,只是焯水后的牛肉下锅激起那么多油点, 让她心疼死身上刚换的衣服了。
“应该去外接板上弄的……”陶屿挥舞着铲子,突然一阵猛烈的黄油香味蹿进鼻子,让她猛吸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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