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伍尔夫需要一间自己的房间, 陶屿从少年时代起便有一种惶惶然的不安感,所以上学学到孔子如丧家之犬的时候,陶屿也自嘲自己是“有家之犬”——自己的房间需要兼作储物间、陶熙不要的玩具室、客房, 东西是不敢随便买的, 更别说按自己的心意布置。


    曾经她以为这样的不安会伴随自己直到进入长辈口中的“买房结婚”, 没想到......


    不用结婚,也不用买房,甚至眼前的房车也只是一具壳子,她的东西,她二十多年来全部的家当, 只需要这不到十平方的空间就能全部放下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生活如何变化,只需要一个行李箱两只包, 她就能勇敢地带着她所有的身家再次出发。


    “有一种我能带着我所有人生的奇妙感。”


    在日记里把这句话写完,她又回床上躺了一会,直到肚子开始抗议——最近吃饭不规律,偶尔已经开始胃疼。


    犹豫了一阵, 到底还是起床了。把车开去充电,自己撑着伞出来,到附近去找东西吃。


    虽然是南方,暮夏的雨也少了几分闷人,多了一丝凉爽。在雨里走了一会,看着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心情已经不似当初在江城,现在的她,有可以去的地方,也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走进路边的一家小店,菜单直接贴在墙上。陶屿叫了一份砂锅,等砂锅的间隙,看着老板正在清账,认真地低着头写账本,眉目都很认真,也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很生动,让她不由地想到了江城的那位蛋糕店主。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正想着,砂锅上来了,果然是极丰盛的一小锅。金灿灿的油豆腐已经煮得蓬蓬的,鱼丸和虾球都白嫩嫩地卧在小白菜心上,蛋饺在粉丝间滑来滑去,切成薄片的香菇和木耳丝一起点缀着这一碗热腾腾的汤菜。


    老板抬起眼来,见陶屿是自己一个人吃,便照顾店里的小姑娘给陶屿盛豆浆和小咸菜。


    “妹妹,我家的鱼丸都是自己打的哦,你吃吧,很好吃的。”


    对自己的手艺自信的老板无疑是增加了食物的风味。桌上已经摆下了店家自己腌的青椒酸豆角和热豆浆,酸豆角斜刀切得很整齐,青椒也是尖尖的秀气样子,与白米饭相得益彰,连原本就已经很好吃的砂锅菜,也变得更好吃了。


    老板很热情,见陶屿很快就吃完了咸菜,亲自过来替陶屿添:“来来,你喜欢吃这个我再给你加点!”


    陶屿对这样的热情有些不知所措,赶紧说谢谢,老板把添好的碟子递过来,陶屿起身去接,没留神后面的师傅提着一大桶烧好的浇头往外走,绊住了凳子脚,滚烫的红油直接泼到了脚背上。


    “哎哟!”


    这次是真的惨痛出声了。


    老板也慌了,手里的碟子一丢就上前来看,接触到热油的皮肤已经明显起了皮,师傅叫了救护车,陶屿吃痛地抓着自己的胳膊,可怜的脚,昨天跳高差点扭伤,今天就飞来横祸。


    为什么偏偏是夏天?


    因为救人去过医院,因为中暑去过医院,没想到现在还能因为烫伤进了医院,陶屿躺在救护车上沉默——一个人住院的滋味不好受,而且......异地医保报不了吧?


    砂锅店老板先开单子付了一部分钱,又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陶屿,抱歉地说:“妹妹,真的不好意思,医生说幸好你这个烫得面积不是很大,但是是油烫了的,所以要住院观察,你先好好养伤,钱我来交。”


    陶屿想挤出一个笑来,没有成功,只是龇牙咧嘴地点了点头:“好……谢谢……”


    算是倒霉中的万幸,这个老板还算负责,不愧是女老板。


    独自躺在病床上,陶屿疲惫地想,自从来了这座城市,已经第二次进医院了。


    小腿上的伤尚可以挽起裤脚,脚背上的伤就难受了,陶屿没有请护工,自己撑着一个龙头拐跳着走,饶是着地的不是烫伤的脚,每跳一步,脚背绷起来,仍是钻心的疼。


    好在最初的那股钻心惨痛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只有剧痛后的麻木,陶屿这才真的相信人体自带的自保功能,会消除让你痛苦的一部分感觉或者记忆,现在她静躺不动的时候,偶尔甚至会忘记自己烫伤的皮肤,但只要轻微挪动一下,甚至护士走路带过的一缕风,都让她吃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整天都在持续上药,靠着自己学生时代练过平衡木的功底,陶屿可以自己上厕所了,勉强在医院能够自理。但是吃饭可就难办了,医院食堂饭菜贵,也不好麻烦隔壁陪床的阿姨一直帮她带饭,只好时不时点外卖来吃。


    “皮蛋瘦肉粥?皮蛋算是腌制食品吧,吃了会不会对创面不好啊......”


    正在床上研究外送的陶屿冷不丁地一抬头,看见一头熟悉的红发出现在了门口,吓得倒吸了一口气:“宋宋?”


    宋宋正蹲在床脚看她的病历牌:“你名字原来是这个屿啊?”


    “不然呢?”


    “我还以为是下雨的雨。”


    陶屿沉默了一下,宋宋接着说道:“这个字挺少见的,谁给你起的?”


    “......”


    病房里的空间仿佛在一瞬间变得渺远,陶屿闭着眼睛,却看到了一片金色,干燥的空气,刚刚被收割的麦田,鼻尖上带着粮食的质朴香气,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传来:“妮儿回来了......”


    瞬间的失神被真实的食物香气拽了回来,再睁眼的时候,宋宋已经把饭盒拆开来了:“你就坐在床上吃?有筷子吗?”


    饭盒一层层拆开,蒸鳕鱼、清炒西蓝花、蛋羹、瘦肉粥和配的小菜,荤素搭配,陶屿很难想象这是宋宋做的,她瞟了一眼宋宋,她便自然地接口:“我跟我妈说我朋友烫伤了,她安排的。”


    陶屿把自己的小勺子擦了擦,也不作声,快快吃了起来。外面的天还很热,宋宋的衬衫被汗浸湿了;病房里却是凉的,让嘴里的饭菜迅速变凉,陶屿把蛋羹和鱼几口吃完,才慢慢地开始喝粥。


    “怎么吃那么急啊?”


    陶屿咽下绵密咸香的粥:“蛋凉了有腥气。”


    “我还挺喜欢沙拉里的凉鸡蛋的。”宋宋左右打量了一下环境,便自然地坐到了病床上,陶屿悄悄地想把自己受伤的腿挪开了一点,然而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宋宋后仰的动作蹭到了她被包起来的地方,让她吃痛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宋宋这才反应过来,回身看她被包裹着的腿,“还很痛吧?”


    刚吃了人家带来的饭,陶屿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宋宋忍不住叹气:“你这也赶得太巧了,上次来医院还是——”


    戛然而止,陶屿岔开话题:“你跟你妈妈聊过了?”


    宋宋轻笑了一声,带着些无奈:“没有。”


    这句答案后面是良久的沉默。两代人的沟通怎么会容易呢?何况宋宋并不是很有谈话技巧的人,一场争吵是少不了的,但是宋宋的妈妈还愿意给她的朋友准备病号餐,想来情况也没有差到哪里去。


    隔壁病床的阿姨从外面回来,手上托着几个橙子,见陶屿这里也来了人,笑着招呼,分给了她们两个橙子,青皮橙子,看着便是流酸软齿的样子,陶屿捉了一个在手里,指甲掐进去,青涩的橙皮油脂带着猛烈的香气直钻进鼻腔。


    “好苦的味道。”宋宋侧过脸去,看着阿姨又从病房离开,“她是护工吗?”


    陶屿把目光从橙子转到了隔壁病床上的女人身上,见她还在睡着,便回头对宋宋轻声说道:“不是。”


    其实自从她到这个病房住下,她就注意到了隔壁病床这两个人的异样。病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半条胳膊都被包扎着,每天换药的时候也不喊疼,只是低低地叹气,那声音听起来很压抑,连带着隔壁床的陶屿也伤感起来。每每这个时候,那个负责照顾她的年龄挺大的阿姨就会凶她,让她不要一张死人脸:


    “难怪老公都不来看你。”


    不像母女,也不像雇主与护工。


    有点像——欠债的人和她的债主。


    白天那个阿姨待人倒还和善,有时候面对医生的嘱咐会露出为难的表情,看不懂药瓶上的字,需要来问陶屿。陶屿逐字给她讲完,偏头的时候,女人正半靠在病床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墙上的宣传标。


    她应该能认得药瓶上的字吧?


    当然这些只能是揣测,那个女人甚少说话,即使因为伤口的疼痛晚上无法入睡,也只是半个身体慢慢地腾挪,不敢发出声音吵到别人。


    那样细微的、压抑的、窸窸窣窣的动作,在寂静的病房里总是格外清晰,有好几次,陶屿被这些动静弄得心烦意乱,结痂的伤口都开始痒得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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