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宋苦笑了一下:“我上一次来看阿婆,还是我上出国前,哪里记得路。”


    “哦......你是回你妈妈老家,也就是你阿婆家?那你妈妈是很久没回来了吗?记错地址了?”


    “......”


    且不说这个问题让宋宋沉默,陶屿自己都觉得荒谬,就算常年不联系,也不至于把地址都忘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宋宋已经上车坐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是我妈妈理解错了,她大概以为老家就是她出生的地方。”


    “啊......”陶屿猛然想起,宋宋的阿婆是她妈妈的养母,一时失语,只好轻轻拍了拍宋宋的肩膀表示安慰。


    宋宋却没有太多表情:“虽然她是在这里被送走的,倒是对这里很有感情。”


    陶屿把车子往后倒了倒,打算原路返回大路上:“那我们先回国道吧……感觉这里不太安全呢。”


    宋宋点头:“确实,先走吧。”


    车子飞快驶向另一个方向,宋宋继续看着地图,突然开口:“这边有个民居景点,那附近估计热闹一点,去那里吧。”


    陶屿斟酌了一下词句:“不回你老家了吗?”


    宋宋突然沮丧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的老家在哪里。”


    “阿婆去世了之后,我可能就没有老家了。”


    ——


    说是景区,其实只是有少量几栋保护民居作为展览,不甚标准的“干栏” 式建筑,下面是石柱木条,上面盖着草藤薄瓦,刷了新新的大红大绿的漆,看着有些滑稽。


    陶屿在景区附近的小卖店里买了冰饮料:“喝吗?”


    宋宋摇头:“不了。”


    车停在了半山腰,虽然时值暑假,这里游客也不多。陶屿与宋宋步行往景区介绍里的一座寺庙走,绕过几座民居,有一道窄窄的石梯向上蜿蜒,看不到尽头。


    陶屿先跳上石阶,观望了一阵:“应该是必须要爬。”


    宋宋跟着她跳上去,没有答话,石阶边上有次第开放的野花,越往上走,蔷薇科植物的气味越浓。


    爬完了长石阶,两个人都已经汗流浃背。陶屿终于看到了山顶上的一座小庙,庙前有一颗大树,上面挂满了红布条。


    “话说我们为什么要上来?”


    “不知道啊,来都来了?”


    陶屿气喘吁吁地补充:“好像是个尼姑庵。”


    宋宋觉得好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种区别,和尚的就是寺,尼姑的就是庵。”


    “啊,我走不动了。”陶屿一屁股坐到石头上,“看着近走起来怎么那么远。”


    “你看。”宋宋指了指庙顶的炊烟,“上面好像有饭店。”


    陶屿一秒站了起来:“走吧,去吃饭。”


    又吃力地爬了一阵,陶屿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好容易到了山顶,寺庙的门开着,白墙青瓦,看起来很朴素,只是红门紧闭,看起来竟是谢客的光景。


    “刚刚还看见烟了啊......”陶屿上前扣门,连扣好几下也无人来开,她回头对着宋宋摊摊手,“没人?”


    身后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僧服的女人问道:“你们是”


    “师傅,我们是来这里玩的,想来拜一下菩萨,您看方便吗。”宋宋先答道。


    师傅抱歉地作揖:“今天有法会,不接待香客,实在对不住。”


    “法会我们可以参加吗?”


    师傅摇头:“真是抱歉,今天的坐席施主们已经订好了,不便再增加人数。”


    “好吧......”陶屿失望地点头,也回了一揖,“那打扰了。”


    和宋宋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有失望的神色。


    蝉鸣愈盛,身后的师傅忽然补了一句:“两位是第一次来这里旅游吗?”


    “山上没有饭店,如果是食宿,这里可以接待。”


    ——


    “我第一次遇到这种庙诶。”坐在清洁的禅房里,陶屿和宋宋小声交谈,“不能拜佛,但是可以吃饭。”


    “人家不是说有什么活动吗?法会?”


    宋宋趴在禅房的窗户上往外看,能看到大殿里坐了不少人,香雾缭绕,诵经声从两边不断传来。


    “我猜是这里定期举行的活动,待会集会完她们去吃饭的时候我们也跟着去吃。”


    “啊?我还以为要把我们关在这里吃。”


    “不是吧,又不是酒店,还提供送餐服务吗?”


    宋宋话还没说完,陶屿突然噤声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宋宋也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大殿中的集会结束,最后一排跪着的人站起来,其中有个身影让她们都被吓得哆嗦了一下——那是个女人,穿着普通的褐色僧袍,但脸上却有着巨大而狰狞的伤疤,猩红的肿胀痕迹还没有消退,看着委实可怖。


    “是烫伤?”陶屿拿出手机搜索,虽然信号卡顿,好歹找到了答案,“应该是烧伤,而且是重度烧伤。”


    “看起来还没完全好,应该去医院做面部修复吧,怎么到这里来参加这些活动,烟熏着了好的更慢。”


    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打断了讨论,黑衣师傅在门外轻声说:“两位施主,可以跟我去用饭了。”


    现在陶屿和宋宋已经知道了,开门接待她们的这位比丘尼名字叫如瑞,算是主事人之一,所以陶屿也恭敬地叫她“如瑞师太”。在她的带领下,两人从禅房出来,绕过大殿与偏殿,直接进了寺庙的后院。


    “因为前院的席已经被订了,两位小施主在这里吃,也安静,今天的素斋都是大师傅和居士们一起做的,你们应该能吃惯。”


    陶屿连连点头,后院有大片的月季,虽然因为炎夏只有残花,却仍有香味传来。头顶是树影摩挲,太阳也没有那么烈了。


    正是最好的用餐的地方。


    ——


    跟着如瑞师太的一个小姑娘给她们把饭端上来了。


    一人一只大碗,下面是白米饭,上面满满铺着一层菜,有凉拌蕨菜、炒三丝、炒蘑菇,还有一个看不出内容的咸菜,小姑娘给她们递筷子,又熟练地介绍:“厨房里还有汤,你们吃完可以自己去打,菜和饭也都可以再加,我不在就让厨房的阿姆帮你们加,不过不能浪费。”


    “好。”看这个小姑娘还是上学的年纪,陶屿随口问了一句,“你是放假了来这里当义工的吗?”


    “嗯,跟我妈来的。”


    等这个小姑娘离开,宋宋突然开口:“她应该是没上学了。”


    “不会吧?”吃饭吃得正香的陶屿停了下来,“义务教育啊,不让辍学的。”


    “读到初中很多人就不读了。”宋宋摇摇头,“过了十五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开民宿的时候,有很多十几岁的小姑娘,都还没有成年,已经开始到处打工了。”


    陶屿心情有些沉重,原本觉得挺好吃的饭菜此刻也索然无味起来。


    不得不说,素斋基本是不难吃的,尤其是爬过山路或者长时间劳作之后,素菜吃起来也有了肉的滋味。咸菜看起来是用梅干菜一类的风干菜腌制的,有一丝甜味且脆,并不苦咸,非常下饭。


    蕨菜脆嫩,豆腐皮丝和胡萝卜丝相得益彰,炒得也很油润。炒蘑菇没放什么特别的配料,与米饭同吃却格外丰腴爽口,有一股浓浓的鲜味。


    “是我的错觉吗?感觉好鲜。”陶屿又夹了一筷子仔细品味了一番,“我自己炒蘑菇炒不出这样的味道。”


    “你是不是在想这肯定是因为庙里用的新鲜的山上捡的蘑菇,所以特别鲜。”


    宋宋的表情有些狡黠,陶屿反问道:“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因为放了超多的味精。”


    宋宋一边说一边把刚去厨房打的海带冬瓜汤推过来:“你尝尝这个。”


    陶屿试探着端起海带汤喝了一口,因为有海带的咸味,汤底没有额外加调料,所以有些淡,然而那股浓浓的鲜味就如异军突起,在人的舌头上打转。


    “天呐。”


    陶屿仰起头,被自己的想象和滤镜逗笑了。


    “你知道吗,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老是看到有人写素斋,尤其是汪曾祺写的‘黄豆芽和香菇把’熬的汤,鲜得让人怀疑是放了虾籽包,现在想想,那当然没有味精好用了。”


    “纯素的饭菜,要想符合大众的口味,肯定只能重油重盐重味精啦。”宋宋把汤里的冬瓜戳起来吃了。


    “不过材料确实蛮新鲜的,是地里的瓜菜。”陶屿也夹了一块冬瓜起来,还是鲜绿的颜色,口感也很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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