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选择的饭店是随机的,有时候会上


    一些稀奇古怪的私房菜,在家里不容易吃到。比如放了很多番茄丁红烧的罗非鱼,比如山姜榄煮的鲫鱼,比如芋苗炖得酥烂的鸭子……宋宋捧着餐盘大口大口地吃,店家送来双人分享的餐具,妈妈虽然神情寥落,被宋宋的好胃口感染,也多少会吃一点。


    这是宋宋最庆幸的一点,母亲哭归哭,从来不会真的做一大桌花红柳绿的饭菜等一个不回家吃饭的父亲,难过嘛,就流一阵眼泪,哭够了就带自己的女儿出去吃好的。


    “张姨做饭不好吃,为什么不另找一个?”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叹气:“你还小,不用管这些。”


    但小孩子最是敏感的,接触的信息又多又杂,未必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小公主”的生活?这就是小公主的妈妈的生活?


    不知道妈妈还是个“小公主”的时候,对未来有过怎样的幻想。


    不过宋宋已经知道了,妈妈没有当过小公主,电视台的同事戏谑地称她为“穷山沟里飞出来的凤凰”,这当然有恭维的成分,但潜台词也很明白了,“没有你老公的帮助,你什么也不是。”


    是的,妈妈是“上嫁”。


    一个被送养的女孩,只读到初中就出来端盘子了,居然能被父亲看中,从此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被安排进了电视台上班,谁能不说这是“好命”呢。


    但是长大一些之后,宋宋隐约发现,大母亲一轮的父亲之所以带她回家,不是什么“真爱无敌”,也不只是“见色起意”,不过是因为无依无靠的女人更“听话”。


    父亲年纪大了——孩子是需要试管一次又一次的,在家中要小心翼翼地伺候,在外面是值得展示的“摆件”。为了那份体面的工作,妈妈苦练普通话和形体,后来为了上镜还微调了脸,光双眼皮就改了三次——小宋宋也不得不为后遗症吃痛在家的妈妈冰敷,尽管眼周已经过敏得厉害,妈妈还是很高兴:“宋宋,你看我是不是像二十多岁?”


    宋宋轻轻帮妈妈调整脸上的敷料,她无法回答,只是微笑着应声:“你漂亮着呢。”


    漂亮——漂亮。妈妈因为漂亮得到了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但是又被这个执念拖着不断耗尽自己的力气。人必然会老,而对于永葆青春的执念很多时候是源自强烈的不安。爸爸只是不回来吃饭吗?妈妈仅仅是哭抓不住爸爸的心吗?


    高中宋宋进了国际学校,十几岁的年纪,已经有些厌倦家里的气氛,周末宁愿窝在宿舍里看剧发呆也不回家。那阵子<a href=tuijian/gongdou/ target=_blank >宫斗</a>剧流行,她本来没有兴趣,架不住舍友拉着她一起看,也逐渐觉得有些趣味,特别是,她注意到楼上的学姐也时常到她们宿舍来一起看电视聊天。


    学姐叫宣染,妈妈来这边做生意,她也跟着转学过来。轻轻灵灵一个人,说话声音很甜,但很有自己性格。宋宋有时候会特意多看几集剧找话题,正好送进宫的后妃与人私通被人抓住把柄的剧情,紧张的背景音乐里,宋宋皱了皱眉:


    “这也太大胆了,做事不过脑子的吗?”


    舍友点头:“皇上对她挺好的,她也不想想她对皇上不忠她家人会被怎么报复,这个角色真不讨喜。”


    宣染突然大笑起来,宋宋悚然地回眸,就看到她非常认真地注视着舍友:


    “她连人权都没有,谈什么忠诚?”


    “人权?”舍友被盯得有点不舒服,“学姐你太夸张了吧,看个电视还这么较真。”


    说罢,三个人似乎都有些尴尬,舍友抽身从床上下去了,留下宣染与宋宋面对面,宋宋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说得很对啊!”


    宣染明显愣了一下,她的眼睛狡黠地眯了起来:“是吗?”


    那个周末的晚上宋宋便执意签了请假条离校,回到家里的时候早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但在楼下的时候宋宋还是远远看到了窗玻璃上那个影子。


    “你宁愿做望夫石吗?不行就离婚吧,你也找个能回家吃饭的正常人,不要哭了,哭没有用。”


    见到妈妈布满泪痕的脸,宋宋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事情的结果是宋宋被甩了一巴掌,这一次妈妈没有再带她出去吃饭,门被摔上了,妈妈的背景非常决绝。


    “你说错话了吧?”


    宣染的消息来得很恰好,宋宋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关机,她知道会如此,总是如此。


    窗帘没有拉,半透明的雾气一样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宋宋看到自己呼出的一团白气在空气中碎裂,她静坐在窗前,眼睛有些疲惫地闭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感到冷,冻僵的手指试着活动,她起身打算去拉窗帘,却意外地发现楼下站了一个人。


    是妈妈?


    不,那人不是长卷发。她穿着白色的校服,好像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正在微笑着同宋宋挥手。


    学姐啊。


    宋宋的嘴唇动了动,想发出声音,耳朵里却什么也没听见,只有眼前雪白的玻璃和月光,连月光下的人也看不清了。


    “你不开门让我去你家烤烤火吗?”


    宣染的声音很清脆,宋宋快步下楼开门,因为慌张,甚至把楼梯口的花瓶撞歪了。


    ——


    “我听说你要回家劝你妈妈离婚,太冒险了,早知道不说那些话刺激你了。”


    宋宋沉默不语,壁炉已经烧上了,假的火苗带着真的温度让她的身体逐渐暖和起来,唯独宣染的话没有温度,让她不知道如何回答。


    “不过……我也多少理解你,我虽然劝我妈妈离开那个男人成功了,也只是因为运气好。”宣染叹了一口气,“人怎么可能去改变另一个人的思想呢。”


    “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宣染笑了:“我可能会实际一点。”


    “实际?”


    “他是你爸,所以他跟你妈的感情问题应该他俩自己去解决,你不要去替你妈妈难过,帮你妈妈出头,她考虑的比你多。”


    “最简单的……你们住这么好的房子,你学习那么普通还上那么好的学校,甚至你未来要出国,这都是依靠你爸吧?我知道反复听‘为了你’这种话肯定很烦,但是你也确实享受到了不是吗?”


    宋宋被噎住了:“我可以不要这些。”


    “那你妈妈呢,她要不要这些?”


    宋宋沉默了一下:“她要当我的妈妈,她就不应该为了维持这些表面上的东西把自己变成怨妇。”


    宣染又笑了,她的笑在摇晃的火光间变得模糊,她说:


    “宋宋,那你跟你爸是一样的,你们骨子里都流着自私的血。”


    第67章 素斋


    桂北的山在清晨里显得格外乖顺, 薄雾是清凉的,菜地是碧青的,鸟鸣山幽, 晨光透过树影浮到人的脸上,纵然不知道前路如何,也让人心里蕴满莫名的期待。


    陶屿少走这样的山路,但每次走都觉得身心愉快:“在这里建一座小房子过隐居生活真不错啊,种种菜, 养养花, 最好还有几条猫猫狗狗,啧。”


    宋宋在副驾上假寐,听见这话, 只是轻笑了一声。


    本来——本来这两个人应该大吵一架, 宋宋的自我行事让陶屿恼了。但食盒里的一盅何首乌红枣乌鸡汤又让她心软下来, 宋宋趴在窗户上:“我专门为你点的,我记得你不是说你用脑过度掉头发吗?”


    真是既关心人又不在乎人啊。


    陶屿长那么大没见过这样古怪的个性。


    宋宋还在睡着,车突然一个急刹,让她差点从副驾上站起来:


    “怎么了?”


    “到了。”


    宋宋坐起身,陶屿探头看了看四周, 这里都不算是正常的乡道,土路而已,大约多年未有人至,路边全是废弃的田地, 野草疯长,荒田后面是一座废弃的土屋,不由地皱了皱眉头:“确定是这儿?”


    导航上的目的地显示就在这附近,宋宋划拉了一会屏幕:“我也不确定, 我下车看看。”


    陶屿点头,车子还保持着启动状态:“别走远,我在车上等你。”


    从后视镜上看,这一片山坳可以说是荒凉,土屋是围屋,周围的树大都被砍掉了,地上有少量的垃圾带着颇有年代感标志,依稀能看出这里有人住过的痕迹,但院落荒废,也不闻鸟鸣,陶屿在车上坐着都觉得有些渗人。


    “宋宋?”


    试探着喊了一声,隔了一会才有答复,宋宋小跑着回来:“我看过了,估计是我妈给我的地址错了。”


    “你以前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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