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偿是要钱的,父亲的医药费是要钱的,还有弟弟的学费......


    不知不觉间,她睡过去了,梦里一片空白,对现在的她来说,没有事情发生就是最好的事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病房的说话声把她惊醒,她从地上跳起来,母亲已经带着饭来了:“你爹爹还没醒啊?”


    吴雪点头:“打了针,让他多睡一下吧,等下我喂他吃。”


    她乌青的眼窝让母亲疲乏的脸上也露出了心疼之色:“你回去休息一会啊。”


    “没事,我不累,我在这看着爹爹。”


    母亲为难地说:“下午厂里要来人去家里,我不会说话,你和你三叔四叔去好不好?”


    吴雪摸了摸自己发烫的额头:“好,我等下就回去。”


    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家里,堂屋里又是一片吵嚷。三叔说要先去找工厂老板算账,“闹起来他们就怕了”;四叔说应该想办法少赔一点,起码等孩子上完学再说;小弟很紧张,一直在问自己是不是也必须出去打工了;妹妹不在家,原来是老板说再不回来要辞退她,她只好连夜回异地上班了......


    吴雪站在中间调停:“各位长辈!咱们先冷静一下,我找律师问问情况,人家下午才过来,你们先回家休息休息,等下午我让吴阳去叫你们。”


    把长辈们都安顿完之后,吴雪把弟弟吴阳叫到身边来,给他擦了眼泪,然后严肃地说:


    “你现在必须马上长大了。爹爹病了,要花很多钱,二姐在挣钱,我处理完也要回去挣钱,所以你在家里必须宽妈妈的心,帮她做事,比如今天早上,明明你会骑车,可以去给爹爹送饭,为什么要让妈妈去?待会中午,我做好饭,你去给爹爹送去。”


    吴阳没有吭声,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仍然蓄满了泪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把弟弟也安抚完,吴雪疲惫地坐在屋檐下,正想给自己烧一口热水喝,手机震动了一下。


    消息来源:宋宋。


    宋宋只发了一条:“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家里的情况请假的时候导员就知道了,想必宋宋也已经了解,吴雪有气无力地回了消息,大概讲了目前的困难。


    消息发出去的一刹那,说不抱有期待是假的。人在落拓的时候总难免盼望有人能如天降神兵一般救自己于水火,这也算是压力过载的一种自我保护。


    宋宋的消息却迟迟未来。


    吴雪这才有些清醒过来,谁有义务一直帮你呢?总是下意识地渴望拯救,人渐渐会长得没有骨头。


    她就是这样,关键时刻好像总有点轴。


    忙碌了一中午把饭做上,让弟弟去送饭,自己忙里偷闲扫了一圈屋子,等再回来坐下,宋宋的未接电话已经打来了。


    犹豫了一下回拨过去,吴雪尚没有解释,宋宋已经说了起来:“我觉得有点奇怪,工厂说是操作不当吗?你爸爸在那里工作多久了?之前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我爹爹……我爸爸在那已经干了快八年了,之前一直干得挺好的,没听说有什么问题,老板对他挺满意的。”


    “那也是熟练工了,不至于会突然操作不当吧,工厂其他在场的工友有吗?有没有联系上?”


    吴雪与宋宋一起复盘了整件事,两人都沉默下来,疑点众多,当务之急是去找当时在场的人证,工厂里如果有监控是最好的。


    “先不要打草惊蛇吧,你带上一个长辈去,也别跟别人起冲突,至于你亲戚说的去闹事,最后没办法的时候可以这样,但是没有证据你们也不占理呀。”


    “记得录音,最好录像,感觉不对就快跑,报警。”


    吴雪沉重地点头,她还是佩服宋宋——好像她总有办法,什么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


    当天下午工厂的人来了,出乎意料,对吴雪问到的操作失误问题他们答得很流畅,虽然有些地方吴雪没听明白,大概的过程她也捋出来了,工厂突然短暂断电,父亲没有按规定关掉机器,反而自己尝试去借力修复机器,导致来电之后机器突然运转,伤了父亲的手,也导致那台机器紧急制动,基本报废了。


    “可是……”


    “别扯那些没用的,你们家什么时候赔?”这回来的工厂的人不像是正经领导,倒像一群街溜子混混,五大三粗的,胳膊全纹身、嘴上不离烟,说话很不客气,“不赔就等着看吧,你家人晚上别出门。”


    “爹爹现在还在医院里,我们怎么赔啊?”吴阳气结,“他在你们那里干了这么久了,你们还要这么赶尽杀绝!”


    想不到不学无术的弟弟居然用了一个成语,吴雪摸了摸弟弟的头:“等我们先把爹爹治好,再想办法吧,现在家里真的没有钱了,你们看。”


    她身后确实是两层灰扑扑的自建房。


    为首的那个突然色眯眯地对着吴雪咧嘴笑了:“没钱?你可以搞到钱啊?”


    那眼神让吴雪恶心,她稳住表情:“你们再宽限宽限,我们想想办法。”


    四叔与三叔就在一边,那群人也没再说什么,只说最多宽限半个月,如果半个月后还是不赔钱,他们就要想办法收拾人了。


    三叔对着那群人的背影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呸,丧良心!”


    吴雪拉住三叔:“哎,人在屋檐下,叔,你们知道爹爹的工友住在哪的吗?我想过去问问情况。”


    四个人便一起出发了,村镇的夜晚来得早,薄暮之中,他们来到了父亲出事前关系最好的刘哥家,虽然屋里灯火都点上了,敲门声过后,却没有人来开门。


    “不应该啊,这个点出去干什么?打牌去了?”


    “不像,里屋还有灯呢。”


    吴雪隐约觉得不妙:“这个刘哥去看过我爹爹没有?”


    “不知道啊,反正我也有一阵子没见他了。”


    四个人在门口等了一会,院子里始终静悄悄的,吴阳等不及了:“我先进去看看,说不定他在家,因为爹爹出事了躲着我们呢。”


    小孩子总能说出其他人不敢说的话。


    吴阳个子不高,轻轻松松借着树枝跳进了院子里,吴雪紧张地嘱咐道:“小心狗啊!”


    又是提心吊胆的等待,直到院子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三叔慌了:“不好,那小子恐怕要吃亏!”


    说罢,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与四叔一起往人家院子里攀去,吴雪也没法子了,先使出浑身解数爬到树上去,又闭着眼睛一个猛跳,落地,睁眼,好在围栏不高,四肢筋骨都没什么事。


    里面的争吵还在继续,后面加入了三叔脸红脖子粗的高亢声音,又有了吴阳的哭声,最后还有了吴雪的劝解声。


    “平常我爹爹跟你多好,把我们家大黄狗都给你了,结果你明明在家,还装不在家!胆小鬼!”


    刘哥的媳妇此时刚吃完饭,端着饭碗骂回道:“你人小嘴巴贱,你爹出事跟我们家老刘有什么关系?去找厂长啊找我们干什么,我们没一分钱能借给你们!”


    吴雪咽下去一口气,温言说道:“姨,我们不是来借钱的,只是想来问一下那天我爸出事时候的情况,刘叔看见了吗......”


    话还没说完,里屋传来刘叔的声音:“你回去吧,我啥也没看见,你别来找我了。”


    那媳妇听见这话,更来劲了,把吴阳一把推搡出来:“听见了吗,我们啥也没看见!快走!再不走我叫人了啊!”


    无法,几个人只能先从别人家里出来,脸色都不好看。


    三叔说:“我觉得这里面有鬼。”


    吴雪点头:“我得想办法把这个事弄清楚。”


    乡镇社会,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个人情社会,很多问题不是单纯花钱或者报警就能解决的。吴雪在脑子里思考对策,吴阳突然拉了拉她的袖子:“姐,我们可以去找我语文老师。”


    “我知道她老公也在爹爹那个厂里上班。”


    ......


    夜更沉了,天空是非常剔透的深蓝,星星在其间格外璀璨。


    田埂的土是微微湿润的,有野草的青气从四面八方传来,四叔要回家接他丈母娘去,只剩下吴雪和弟弟,一起跟在三叔后面走着。


    这样的夜晚是大学所没有的,此时想起红发时髦的宋宋,她与吴雪就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大学期间经历的那些穿着迎宾府的闪亮的夜晚、光鲜的写字楼与实习工作、那一束昂贵而美丽的蓝鹦鹉......所有的所有,都像一场梦,只要被一点点现实的脚步惊醒,这场梦便结束了。


    三叔突然停下来:“到了。”


    “吴阳,你先进去打招呼,免得你们老师不愿意我们进门。”


    看着两手空空的吴阳,三叔想了一想:“算了,等等吧,我去我地里摘个瓜,不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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