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荷一直在前面带路,默默听着陶屿的提问,直到脚步终于停在常春藤爬满的小院面前。


    “她毕竟是秦老师的妻子,有利息牵扯,又有感情羁绊,我们一开始并没报太大希望。”


    “直到岚昕找来了这里,她说,师母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第41章 莲子


    吃莲蓬这件事, 和嗑瓜子是一样的。


    陶屿坐在对面,姜岚昕慢条斯理地给她们俩剥莲子,青而玲珑的莲蓬在她手中掰开, 莲子一颗一颗掏出来,再掐开硬的莲子皮,把里面圆白的果肉取出。


    覆在上面的那一层白膜也撕去,露出白白嫩嫩一颗莲子肉,再错开两瓣莲肉, 去掉中间碧绿却苦涩的莲芯, 就可以入口了。


    其实莲子说不上有什么好吃,脆的,有不多的一些汁水, 清口, 多嚼几下, 能返出一股极淡的香。


    有的莲子是空心的,一捏一个响,有的莲子硬皮剥下来,里面是胭脂一样的粉色,像莲花瓣儿。


    剥完的莲蓬儿, 有的像一扇裙摆,有的像一叶山水,就搁在姜岚昕莲花瓣一样的指尖旁边。


    封荷忍不住问:“师姐,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姜岚昕仿佛没听到似的, 直到手里又攒下了一小把莲子,便递给陶屿,这才认真地面向封荷:


    “我说谈崩了,你预备怎么办?”


    这下连陶屿的眼睛都瞪大了。


    姜岚昕的脸上满是苦笑, 这也是她意料不到的。


    “师母,哦,我是说,何美意,最开始我们想的基本都推翻了。”


    “她的腿,跟秦颂没有关系,甚至她还得谢谢秦颂。”


    ……


    1995年,留日的大学生何美意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家境优渥的她在刚去的第一年就独自旅行了大半个日本,直到在静冈跨年后多逗留了几日,1月17日,阪神大地震,她居住的旅馆塌了一半,她侥幸死里逃生,却也从此失去了膝关节以下的两条腿。


    “如果我当时没有遇到你们秦老师,大概就待在日本回不来了。”


    东京仙履奇缘的故事,潦倒的少年在楼下看到了病房窗户里忧郁的姐姐,送花、写信、放气球,终于博她一笑,成为了病房里的常客。


    “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可能再站起来了,但是他一直在鼓励我,直到我终于愿意穿上义肢,重新练习站立。”


    之后就是恋爱,见父母,何美意已经知道了秦颂家境贫寒,投奔当年逃港的叔父,后来又一路辗转到了日本,做最苦最累的活,却连最便宜的肉都买不起,只在实在馋的不行时,买一点肉回来片着生吃,因为怕肉煮过就会缩水。


    “所以他送我那束小雏菊的时候我才觉得很惊喜啊,我知道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钱。”


    何美意告诉姜岚昕这些细节的时候都是笑眯眯的,让她心里摸不着底——绕是她也知道,一个连吃肉都舍不得的人,却舍得买花送给陌生的女人,其目的如何,不难想见。


    但房间里那幅装帧过的油画小雏菊却实实在在摆在那里,何美意望向它的眼神也是实打实地充满了爱意。


    “这么说的话,秦老师后来的学历是……再深造的?”


    听到这么问,何美意盯着姜岚昕的眼睛,微笑着摇了摇头:“推荐信是我爸写的,但是他能通过考试,也是他自己的本事。”


    何美意的父亲何林,是在美华人中有些名望的收藏家,只是大陆知道他的人少,检索词条都没有几个,由他做保,秦颂顺利地申上了足可以镀金的学校,之后开始玩艺术,踏入收藏界,摇身一变,俨然是艺坛新人了。


    “他喜欢摄影,拍出来的东西也确实不错。”何美意呷了一口茶,“所以天赋这个东西,大概真的存在吧。”


    “确实。”姜岚昕也含笑道,“我们这些做学生的,也从来没有见过秦老师亲自操刀呢。”


    “艺术的创作就是坐冷板凳。”何美意最后总结,“他习惯独立的创作空间,连我都不能干涉他。”


    所以连你自己都是在他手机里的空白层里吗?姜岚昕想说,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趁着办展的这段时间,她已经带着师妹们来了好几次师母家,但是每一次都碰到了软钉子。师母风趣幽默,待客真挚热忱,唯独提到根秦颂相关的问题时却很维护,即使她说的已经和她们认知的不符。


    “你的意思是……何美意和秦颂是一边的?”陶屿理了理思路,“她不愿意帮你们?”


    “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所以我也没法把话都说出来,只是尽可能地试探,但试探的结果并不好,她好像很爱秦颂,即使是一个‘隐形人’,即使她知道秦颂在外面并不干净……”


    “那作品呢?《四美图》是秦颂画的吗?”


    姜岚昕咬了咬嘴唇:“她说是的,我旁敲侧击地问她《四美图》里有没有她参与创作的部分,她说……她的作品已经全部在这里屋子里了。”


    这不就是变相地否定吗。陶屿也叹了一口气,事情到这一步,好像也没法子可想了。


    “本来以为秦颂开完讲座回北京了我们的交流可以有所突破的,结果……”


    正说到这里,门外的回廊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姜岚昕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师母回来了,先不聊了。”


    陶屿点头,也想站起来,没想到自己一移动,腹部便传来了异样的感觉。


    啊,不会是月经来了吧?


    赶紧问明白了厕所的位置向厕所跑去,身后虽然传来姜岚昕叫她的声音的,但她也顾不得了。


    直到在厕所检查后她才懊恼地锤了锤头,还真被自己预料到了,这几个月因为房车生活的不规律,她的月经一直不准,也就没有提前做准备。


    给封荷发了消息,只片刻就收到了回复:“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去。”


    独自坐在偌大的厕所里,陶屿百无聊赖地抬头看了看浴室的装潢,很好,家具齐全,干湿分离,浴室还有漂亮的浴缸和香氛烛,只是对一个独居又腿不方便的人来说,未免有些空旷,一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


    又扭头向另一边的窗帘,试着掀开一点,外面居然是鲜活的常春藤,原来那天在小区外面看见的就是这儿。


    好不容易听见敲门的声音,陶屿赶紧过去开了门,门缝里递进来一包卫生巾,姜岚昕小声地说:“湿纸巾就在镜子下面的柜子里,你放心用。”


    陶屿心领神会,先去开柜门,这个柜子的设计也太巨型了,简直像把储物间的搬了过来,柜面设计了镂空,里面没有分层,一摞一摞的纸巾和湿纸巾都码得整齐,但还有大量的空余。


    “空间都被浪费了……”陶屿嘟囔了两句,开了一包已经拆封的湿巾,解决了自己的大问题。


    据她观察,何美意居住的这栋房子虽然后期的软装是按她的审美来的,温馨丰富,但是原装很明显不是她的设计,因为基本没有考虑她的实用性。


    就为了这个秦颂,隐居在这个不是自己家乡的地方,住着自己并不适用的房屋,这就是仙履奇缘的结局吗?


    即使王子与公主的身份对调了。


    陶屿面色沉沉地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何美意已经与另外两个姑娘谈笑起来了,见到陶屿,也笑眯眯地邀请她吃饼干。


    “是岚昕亲自烤的哦,这孩子不管做什么都很讨人喜欢……”


    陶屿勉强笑了一下,坐下和大家一起喝茶闲聊。


    虽然何美意的故事的确很多,传奇民俗、国内外风光,她都能娓娓道来,但陶屿总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她为秦颂说话的样子,也就无甚兴致了。


    大约是发现了陶屿的兴致缺缺,何美意特意问了一句:“你就是小陶吧?听封荷说你正在房车自驾旅行?”


    陶屿猛然被叫到,表情都来不及反应:“啊,对。”


    “那你已经去过什么地方啦?”


    “我……呃,我其实没去几个地方,就在W城和C城附近转了转。”


    “真不错。”何美意静静地听完,突然露出了一点神往的表情,“我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的也是到处走走。”


    四个人都安静下来了。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陶屿也感觉到,何美丽很怅惘,她是喜欢旅行的,即使住在这个劳什子的二楼别墅也要时不时撑起自己到楼下玩水,怎么会甘于隐身在秦颂的故事后面做一个“灵感缪斯”?


    但真的就只是一瞬。


    陶屿觉得没什么意思,又说了一会,便借口有事先离开了。


    这本来是借口,并不是真的有事,但令她措手不及的是,真有事了,而且是早上刚刚见过的方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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