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要他们退下了。
明锦与云郗行礼告退,明镌也随他们一同出来。三人走在廊下,一时无言。
雪已停了,天空仍是灰蒙蒙的,庭院中银装素裹,几株红梅从雪中探出头来,艳得灼眼。
行至岔路口,明镌停下脚步,看向明锦,欲言又止。
“哥哥有话要说?”明锦轻声问。
明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云郗,最终只是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什么。只是想起你小时候,一下雪就非要堆雪人,冻得手通红也不肯回屋。”
明锦眼眶一热,强笑道:“哥哥还说呢,每次都是你帮我堆。”
“是啊。”明镌眼中泛起温柔神色,“往后……让你夫君帮你堆吧。”
他到底还是有些寂寥的。
这府中的亲眷,他是从小看着唯一的妹妹长大的。她从一团小小弱弱的襁褓婴孩变成渐渐满地乱跑的小丫头,又成了长大的姑娘,最终飞出了他的掌心,成了旁人的妻。
他总有些失落。
然而却由不得他失落,明镌的伤春悲秋尚未完结,脖子上忽然一冷。
他立即回神,便发觉云郗团了个雪球,塞进了他的衣领。
这云少天师如此一本正经的谪仙模样,竟做这小孩儿才做的事!
明镌一时惊愕失语,半晌不曾动弹,却不想明锦立即有样学样,团了好几个雪球,巴巴地往他衣领里塞。
“好哇,你们夫妻两个合起伙来折腾我!”明镌抖落身上雪团,要追明锦塞雪球,明锦笑着跑了。
做哥哥的不想折腾妹妹,于是干脆回过头来,团了个极大的雪球,猛得砸向云郗。
三个人就这样在院子里跑了起来。
镇南王夫妇走到外头来,看着儿女们在雪中打闹,有些怅然,又有些欢喜。
镇南王将木王妃拥入怀中,虽是无言,却将暖意透过去。
彼此夫妻多年,有些话也不必明说。
孩儿们都还健健康康地活在面前,彼此也还活着,无论镇南王府面前是鲜花锦簇烈火烹油,还是风雨欲来强敌在侧,一家人永远这样在一起,便已经足够了。
更何况,镇南王府面对此境况,可从来不是没有准备。
镇南王,从来不会叫自己落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局。
第97章
打闹之后, 三人微有了些倦怠,便提议去府中的梅园走走坐坐。
梅园在王府东南角,如今雪覆枝头, 红梅点在素白的晶莹之中, 正是一处绝景。
园中有座小亭, 早已有下人打扫干净, 铺了软垫, 生了炭盆。一行三人在亭中坐下,侍女奉上热茶点心后便远远退开, 留二人独处。
明锦捧着茶盏暖手,目光落在园中红梅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方才玩的热闹, 如今平静下来,父王所说的话便又在她心头浮现。
明雪岚背后的黑手, 哥哥身上多年的毒, 皇帝对王府的忌惮……每一桩都足够让人寝食难安。
而她,前世竟对此一无所知, 浑浑噩噩地过完了一生。
她竟从未察觉到这一切并非只是时也命也,而是有人要将她的一家都推入深渊。
“殿下在担心?”云郗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明锦转头看他,见他神色平静, 眼中却带着洞悉的了然,索性不隐瞒:“是。父王说的那些……我从未想过会如此严重, 我在此前……甚至不曾想过。”
云郗为她续上热茶, 缓声道:“王爷肯将这些事告知, 便是将殿下当作可依靠之人。这是好事。这些年殿下也已经尽了全力了,不必待自己太过苛责。”
明镌也安抚她:“阿锦不必自责,这些事情, 谁也无法未卜先知。皇帝远在京城,谁又能想到他削藩之心二十年如一日地未改?”
明镌的话让明锦心头微震,她抬眸看向兄长:“二十年如一日?”
“是。”明镌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阿锦年纪尚小,恐怕不知从陛下登基那年起,削藩的念头便没停过。只是云滇太远,南诏又时常生事,这才拖到今日。”
云郗的目光落在亭外红梅上,声音平静地接着明镌的话说道:“也正因如此,陛下才会对王府格外忌惮。一个能震慑滇南诸部、让边民安居的藩王,在百姓眼中是救世神,在君王眼中,却是功高震主。”
明锦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却仍觉冰凉。她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明镌:“哥哥,我记得之前我曾与你提过……宏财的事。”
宏财,前世里采薇的丈夫,一家子尽死了,明锦在查出柯婆子的事后,便怀疑是宏财在其中作梗。
明镌神色微敛,点了点头。
“当时诸事纷扰,后来我便没再细问。”明锦的声音很轻,“如今想来……是不是有结果了?”
亭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明镌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你彼时说的没错。宏财确实有问题。”
明锦的心沉了下去。
“我命人暗查了月余,果然叫我查到不妥。”明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八岁入府,跟在我身边十余年。起初只是做些洒扫跑腿的杂事,十二岁岁那年才正式提为书童。下毒之事……应当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这样久……”明锦喃喃重复,“那岂不是……”
“经年日久,我竟丝毫没有察觉。”明镌苦笑,“他甚而连放入我茶饭之中药粉是什么都不知道,只当那是他求母亲寻来为我补身的补药,日积月累,毒性渗入肺腑,我却毫无察觉。后来腿脚渐坏,我也只当是患了重病,却从未想过是遭了身边之人下毒。若非是阿锦在天师观中察觉到不妥,将柯婆子、宏财揪了出来,恐怕我到死都不会知道。”
明锦的手微微颤抖:“那他……可招供了幕后主使?”
明镌摇头,眼中闪过痛惜之色:“他并不知,他生性憨厚,一心为我,因曾受过我的恩惠,便一心想着回报于我,回家看望他老娘的时候,听村中人提了一句,有些药粉吃了能补身,他便买来予我吃,后来便定期这样买着,送药的人只说这是糖粉,竟也无人察觉。”
“村中人?”明锦抓到这些话语之中的不妥之处,不免蹙眉。
“抓柯婆子后不久,那整个村子的人便都没了。”云郗接口道,声音带着寒意,“说是遭了流寇,一夜之间被屠戮了个干净。等我们的人查到线索时,整个村子已变成了一片死村。”
一环扣一环,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明锦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宏财现在如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
“关在地牢。”明镌淡淡道,“本想留着他引出背后之人,但如今看来,对方行事谨慎,恐怕不会再来联系了。”
明锦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前世的碎片,与今生得知的消息拼凑在一处。
采薇被迫嫁给宏财,不久后一家“染疫而亡”。宏财在哥哥身边下毒十余年。柯婆子被抓,村中人被灭口。明雪岚背后还有黑手,而李夫人是太后所赐……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所以这一切……”明锦睁开眼,眼中是彻骨的寒意,“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镇南王府来的。”
不是巧合,不是命数。
是一场精心策划了十余年,甚至更久的局。
云郗将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传来。明锦转过头,对上他沉静的眼眸。
“殿下。”他轻声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千百年来臣子们奉行的道理。”
明锦苦笑:“是啊。所以我们要么引颈就戮,要么……就只能做那不忠不义的逆臣。”
“也未必全然如此。”
云郗的声音很轻,却让明锦和明镌都看向了他。
亭外的雪又下大了些,细密的雪花落在红梅上,压得枝头微微颤动。云郗望着那一片素白,良久才缓缓开口:“其实……我有一桩事,一直未曾与殿下坦白。”
明镌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立刻站起身:“啊,我想起父王还找我有事,先走一步。”
他说得飞快,话音未落人已走到亭边,还回头朝明锦挤了挤眼:“你们慢慢聊。”
明锦看着兄长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转回头看向云郗,心中疑窦丛生,只觉得不对:“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云郗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难得地显出一丝忧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竟让明锦想起小时候在道观里见过的,那些犯了错被清虚真人训斥的小道士。
她倒不曾想过,竟也会在云郗的面上看到这样的神色。
“云郗?”明锦试探着唤他。
“殿下。”云郗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竟漾开些许忐忑,“若我说……我并非殿下所想的那般纯粹,殿下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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