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郗动作一顿,抬眼望她。
明锦亲他,乃是情难自已,这会儿回过神来,便红着脸转身去梳妆台前坐好了,假装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她悄悄透过铜镜看向身后,便在镜中瞧见他缓步走来的身影。
云郗亦已经自己换好了衣裳,走到她的身后,自她手中接过玉梳,替她梳理那一头如云青丝。
镜中倒映着新人一双身影,缱绻至极。
待梳理完毕后,二人并肩出了房门。
外头雪已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院落里的红梅在雪中开得正艳,点点殷红点缀在皑皑白雪间,煞是好看。廊下已清扫出一条小径,侍从在前头引路,一路往王爷王妃所居的正院而去。
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仆役,见二人过来,皆恭敬行礼,口称“郡主、姑爷”。云郗神色如常地颔首回应,明锦却注意到,那些仆役看云郗的眼神里,除了恭敬,还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钦佩。
她心中暗忖,云郗虽是以“入赘”之名嫁入王府,但他在云滇的声望本就极高,如今成了镇南王府的姑爷,恐怕在众人眼中,反倒是王府多了一座靠山。
正思索间,已到了正院。守在院门外的嬷嬷见二人来了,忙笑着迎上来:“郡主、姑爷来了,王爷王妃和世子爷都在里头等着呢。”
明锦与云郗对视一眼,携手步入院中。
正院的地龙烧得暖融融的,镇南王与王妃端坐上首,皆穿着正式的礼服,神色一如既往,威严中带着些许温和慈爱。世子明镌也在侧座,笑盈盈地看着自家妹妹。
明锦与云郗并肩而入,行了跪拜大礼,奉上新茶。
“父王请用茶。”
“母妃请用茶。”
镇南王接过茶盏,深深看了云郗一眼,饮了一口,沉声道:“既入了镇南王府,从今日起便是一家人了。望你日后与阿锦相携相守,互敬互爱。”话是对云郗说的,目光却在女儿脸上停留一瞬,隐含嘱托。
王妃接过明锦奉上的茶,看她的发都梳了起来,已是大人模样了,眼圈不由得微红,拍了拍女儿的手,对云郗温言道:“阿锦自幼被我们娇惯了些,你多担待。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云郗神色郑重,再次行礼:“岳父岳母大人放心,小婿定当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不负所托。”
礼毕,本该告退,王爷却开口道:“坐吧。镌儿也留下。”气氛稍稍肃穆了些。
侍女屏退,只余一家四口。倒也不对,毕竟如今是五口了临真郡主喜得佳婿,云郗正安静地坐在明锦身侧,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镇南王放下茶盏,目光在云郗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既已成婚,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云少天师,你既入我镇南王府,有些话,本王需得与你说清楚。”
“父亲请讲。”云郗端坐,神色平静。“王爷如今已是我父,便不必再唤那些虚无头衔,喊小婿名姓就是。”
镇南王点了点头,眼底渐渐漫出满意欣慰之色。
“镇南王府在滇南经营多年,枝繁叶茂。”镇南王的声音在厅中回响,带着些沉甸甸的分量,“王府的家训只有一条:既为家人,当同心同德。无论外头风浪多大,关起门来,一家人必须一条心。”
云郗颔首:“云郗明白。”
王妃接过话头,语气柔和些,却同样郑重:“阿锦亦是如此。你是我与你父王唯一的女儿,从小被宠着长大,性子娇些无妨,但如今成了夫妻,便不可市场耍些小孩儿脾气,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你们夫妻二人需得商量着来,切不可互相隐瞒。”
“是。”云郗应得认真,“云郗既与殿下结为夫妻,此生必当护她周全,与她同心。”
“是,女儿省的。”明锦也乖乖点头。
两人坐在一处,亲密无间。
镇南王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轻叹:“有些事,原本不该在你们新婚第二日便提。但时局如此,不得不早做打算。今日留你们下来,是要说几件要紧事。”
“父亲请说。”三个小辈皆恭敬地望着他。
“你们既已成家,便是大人了。有些事,家里不再瞒着你们。心里要有数,不求你们立刻能分担什么,但绝不能糊里糊涂,甚至……拖了后腿。”
明锦心下一凛,手指微微收紧。云郗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轻轻地抚慰着她,叫她安心。
镇南王便先将明雪岚及其生母李夫人的事说了:“内宅不宁,祸起萧墙。猎场之事已查实,确是明雪岚与人里应外合。然则以她们母女之能,并不足以将手伸出内院,绝无能力布置如此周密的局。”他目光锐利,“李夫人是当年太后懿旨所赐,此事之中,必定有其他助力。”
点到为止,却已足够让人脊背生寒。太后不问政事多年,深居宫中,若真与此有关,其后所藏含义便极为可怖。
谈起正事,镇南王的语气便公事公办的多,将第一桩事说了,又极快地提起另一桩事:“至于镌儿身上的毒,<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久远,下毒手法隐秘,每次用量极微,若非阿锦在观中察觉不对,恐怕至今都无人察觉。李氏母女均已审过,此事并非李氏母女所为。”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与寒意,“下毒之人,潜藏更深,其心可诛。”
李氏母女勾结伤人,明镌中毒,这两桩事已是天大的难事。话音落下,堂中一时寂静,只有炭盆中银炭噼啪作响。
明锦在心中思忖,只想着,这些事情桩桩件件如此骇人,背后都应当有助力才对,只是不知这些事是否是同一方势力所为?
果然,接下来立即就听到父亲意有所指的话:“朝堂之中,陛下与保皇党,对藩镇,尤其是我镇南王府,不满已久。”镇南王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却字字斟酌,“大猎时天使南巡,姿态强硬,便是明证。云滇之地,百姓只知王府,不知朝廷,这在陛下眼中,便是最大的罪过。削藩之心,恐已非一日。”
木王妃在侧,又吐露出一桩陈年旧事来:“按照中原律令,藩王若是膝下无子承袭爵位,便往下削藩一级。却不想这快马加鞭的圣旨还未到滇南城,我便提前发作,将你兄长生下,这圣旨才不了了之。
你父亲与我在彼时便已察觉到中原虎视眈眈,于是这般商量着,以全数军功以及二成滇南王的俸禄军仪,换为我的诰命以及阿锦与镌儿的敕封,以抚皇心。然而这些年过去,陛下恐怕犹觉不足,依旧有削藩之心。”
明锦心中顿时一阵凉意划过,将诸事串联起来,忽而得知一件真相天使南巡,是带着为陛下选妃的旨意而来的,京城到滇南城十分路远,滇中信息也自然有父亲管控着,传不到京城那样远的地方。
是以,天使南下前,定是不知阿兄的腿疾已经开始痊愈了的。
若是按照前世,阿兄渐渐病入膏肓,死已成定局。然后天使南巡,将她召入宫禁之中,父母膝下便再无亲生孩儿。
阿兄一死,陛下便可名义正顺以“无成年男儿可承袭爵位”为由继续削藩之计,或可继续故技重施,将金阿姨的儿子也用同样的手段害死,滇南王府之中便再无抗拒削藩之策。
而自己远在宫禁为妃,鞭长莫及,或许还成了陛下拿捏父母的掣肘。
到时候一朝事动,滇南王府衰颓如山倒,她也只能无能为力。
如今想来,字字心惊。又想起前世自己在祁王妃做世子妃,便渐渐惊觉,前世与她所猜测的这些,并无什么两样。
这是一开始就有人给滇南王府铺就的死路,两世都一样。她随天使北上入宫为妃,与嫁入祁王府给谢长珏为世子妃,并无什么分别。
她与她的家人,皆是陛下要滇南王府就此倾覆的棋子罢了。
明锦想得心惊,掌心沁出冷汗,有些出神。
渐渐察觉到掌心有些柔软触感,这才回过神来,发觉是云郗取了帕子,正在将她掌心的冷汗擦去。
他温和地望着她,通过交叠的双手给予她力量与温暖。
镇南王察觉到明锦惊惧,语气和缓了些,目光扫过一双儿女和女婿:“我镇南王府立足西南,靠的不是野心,是保境安民之心,是祖祖辈辈攒下的民心与责任。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要你们立刻做什么,我与你们母亲尚在,你们不过小辈,也不必逼着自己承担太多。只是要你们明白,脚下的路看似锦绣,实则暗藏荆棘。一家人,当同心同德,眼睛亮些,心思细些。纵使无力改变时局,至少……不能成为家里的拖累。”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却是实打实的肺腑之言。
明镌率先起身,深深一揖:“儿子明白。”
云郗也站起身,执礼道:“云郗既入王府,自当与王府共进退。”
“好了。”王妃打起精神,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今日是阿锦新婚第二日,本不该说这些沉重的话。你们小夫妻俩且去玩吧,外头雪景正好,府里的梅园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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