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问:“……是我与殿下成婚那一日么?”
更是无人应答。
周遭之人,他一时看着眼熟,一时觉得陌生。模模糊糊,浮浮沉沉,痛感也因被喂下了止疼的麻沸散而显得迟钝微弱,只叫他觉得太不真实,仿佛在不同的世界来回穿行,一时真,一时假。
药力渐渐地上来,周遭之人见他缓缓合了双眼,以为他是昏睡过去了,却见他眼角滑下一滴泪,低声问起:“……母妃这两日,恐怕一直在外赴宴,并未前往镇南王府提亲罢。”
是句疑问,却掐着了然的语气。
此话依旧无人作答,谢长珏了然于心地笑了两声,苦叹一声,不再言语,不知是否是昏睡过去了。
*
他处惨淡痛然,明锦回府的马车上倒是热闹非常。
鸣翎与“默娘”正互相看着,两张有些相似的面孔摆在一处,默默无言。
鸣翎扁扁嘴,一面替明锦卸去她头上沉甸甸的凤冠,一面抱怨似的笑:“殿下好偏心,叫我们里应外合,却只叫阿丽去身边伺候,也不知她来伺候殿下的时日这样短,可还合殿下的心意。”
“默娘”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作势扇了扇鼻子:“马车上也没摆醋缸,怎老大一股醋味?”
那张与鸣翎生得相似的面孔被揭开了,下头露出的赫然是阿丽的脸孔。
她将那张人皮面具收了起来,只道:“也不知姑姑吃的哪门子飞醋,殿下不叫你来,是因担忧此处龙潭虎穴,姑姑不会武艺,恐伤了身子。姑姑若要说心里不平,我心里可更不平些,配合殿下这样大的事,连我的脸都用不得,你说气人不气人。”
她们两个话中有玩笑之意,又酸溜溜的,明锦听得啼笑皆非,各赏一颗甜枣:“叫阿丽用姑姑的脸,是因为三妹正好要寻一位与姑姑生得相似的婢女来送嫁,既然有此便利,何不用之,免得在潜入一事上还要花心思。
再者,姑姑心思缜密,正好坐镇后方,安抚母妃思虑诸事;阿丽身手矫健,不易被察,才能来往自由。有您二位相互配合,这才救我于水火之中。”
两人连道不敢,终于是将这一茬绕了过去。
明锦戴了大半夜的凤冠华胜,只觉得沉甸甸的,压的脖子疼,这会儿卸了下来,终于是长舒了一口气:“凤冠怎这样沉?”
鸣翎小心翼翼地将那顶华贵非常的凤冠收好,一时嘴快道:“他们这样小打小闹,过家家似的,才几个时辰,殿下就支撑不住了?那等来日殿下大婚,从早间到夜里,那可如何受得了?”
明锦被掳出去一趟,暂且将府中自己那些事忘了,如今被姑姑骤然提起,她又猛然想起来母妃为自己订了婚事。
若是与前世一样,那恐怕出了年节便要出嫁了。
再想起此事,明锦仍旧觉得心中五味杂陈。这几日的荒唐并不曾使她忘却昔日遗憾,她一想起,便失了说笑的兴致,面上也淡了下来。
明锦犹记得方才唇上温热,心中凄冷与羞恼齐齐涌上,更觉疲惫非常,干脆伸手往马车的暗格里去取往来公文,一面翻看,一面连珠炮似的问起府中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来,只想叫自己别去想这些。
鸣翎本有心想劝劝明锦,这才在回去的路上呢,就着急这些俗事,但瞥见她面上萧索烦闷,心中立即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可她将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反复想了想,并不觉得何处不妥,心中更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想说些什么来劝,便觉得衣袖轻轻遭人一扯,抬头看过去,只见阿丽在她身侧,朝着窗外的方向挤了挤眉眼。
窗外?
鸣翎顿时反应过来。
窗外,正有那位云少天师骑马相随。
她还有些犹豫,就见阿丽缓缓地摇了摇头。
与鸣翎的犹疑不同,阿丽虽不深知殿下与少天师之间的事,但这两日她假作默娘跟随,见了全程,心中早有所感。
这位云少天师风尘仆仆而来,先是确认殿下安好,随后便如入无人之境似的,看过了谢长珏那头备下的婚仪,因嫌婚仪用具低劣,空在短短的一日之内,便偷梁换柱地换了一大堆好东西进来。
后来在正堂之时,这位云少天师更是不顾男子颜面,堂而皇之的半跪在殿下脚边,为她脱鞋履揉脚踝,甚至是挨了殿下一踢。
而自家殿下显然并无多少抗拒之意。
阿丽人不在局中,只觉一目了然,殿下与这位云少天师彼此有情,此刻的烦闷多半是因他二人之事而生。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们这些局外人说什么也没用,不如直接请那位少天师来。
阿丽看了一眼殿下面上的郁卒之色,寻了个由头下了马车,又将鸣翎给拉去了。
明锦心中百味杂陈,强行将思绪都浸在那一叠公文之中,不曾察觉到她俩的眉眼官司。
等看了其中某张,被上头的消息所慑,更觉恼火,将手中狼毫一拍,咬牙切齿道:“姓谢的皆是无耻之徒!”
“果真?”身侧忽而传来温和的笑声,如戛玉敲冰,金石轻撞。
明锦压根不察身边何时换了人,转头去看,便见云少天师正在自己身侧。
他仍旧做一身婚服打扮,被红衬得更如玉人,愈发显得容颜动人。
他正半撑着头,靠在明锦看公文的小几上,鬓边的发垂下,如煦光似的眼神拢在她面上,如月照花林:“殿下心绪不宁,有何困扰?”
明锦对他,心中本就百般念头难消,思来想去,得不出一个两全之法,哪里敢见他?
更何况,方才这一顿郁卒,也皆是因他与她的事生出来的,明锦哪晓得自己的烦闷被正主逮了个正着,猝然见了他在自己身边,禁不住就要扬声喊:“姑……”
云郗却倾身过来,以指腹擦去了她面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两滴墨滴:“殿下不愿见我么?”
他仍旧温情虔虔,好似浑然不因这些事而烦扰。
明锦见他模样,心中亦无端生出些委屈来,将公文一推,也不看了,只别过头去,避开了他为自己擦的手,反而自己用帕子胡乱地抹了抹:“没有的事,云少天师何出此言?”
云郗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眸光之中一暗。
他看着对面的小骗子自己将那墨用手帕子一擦,却擦的满脸都是,可怜又可爱,禁不住一声长叹,抢了她的帕子过来,细细替她擦拭着:“……若按规矩,其实我眼下并不好来见你。”
明锦听他这般说,陡然想起他要与二妹成婚之事,虽然先前听他所言,此事恐怕是三妹为了拿捏二妹所故意捏出的误会,可她自个儿将要成婚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二人有缘无份,眼下这般的相处,恐怕有一日少一日,明锦心中更觉针扎一般酸涩疼痛:“是了,你都知道不好来见我了,你还来见我做什么。”
云少天师听出她话中的茫然失落,却不知从何而来,心中细思,以为她仍旧在为先前的误会之事烦恼,便捧着她的脸,细细将这件事情说予她听:“此事殿下误会了,先前我为王妃娘娘诊看药案,确实曾隔墙听得娘娘以三小姐婚事敲打李夫人。
此事皆因李家所求甚无耻,叫娘娘恼怒。但娘娘待三小姐以嫡母之心,并未在此后相看任何低劣人家,反而是李夫人时常坐立难安。”
明锦本是垂眸听着,听到此处,忽而皱了眉,一下子听出来他口中的未尽之意:“你是说,我母妃曾以令你与三妹成婚,来敲打李夫人?”
云少天师大抵很是不愿与旁人联结到一处,只道:“彼时娘娘只说,有将我招婿之意,并未点名是谁。”
语速之快,如同不想沾染到什么东西似的。
明锦做了母亲两世的女儿,对木王妃再了解不过,一听此话,就反应过来:“想必是李夫人家所图之事牵扯到我和兄长,才叫母妃震怒,因此以牙还牙,立即以三小姐的婚事敲打李夫人。
母妃恐怕只是随意将你借了个由头,倒叫李夫人心中惊惧,毕竟李夫人出身中原名门,婚嫁之中素来看重门当户对,这般一说,必将她吓得心肝俱碎。”
说到此处,她话语停了停,如梦初醒般愕然道:“所以,原本的消息由头就在此处?李夫人以为母妃要将三妹随意招婿,便将消息传了出去,反叫二妹误会了?”
于镇南王府的家事,云郗并无手足情义的牵连,看事情便更是客观冷漠些:“若说是李夫人,恐怕不如说是三小姐。三小姐以为自己的婚事被娘娘拿捏,心有不甘,才剑走偏锋,故意将此事告诉二小姐,以她来对敌王妃,混淆视线。”
明锦几乎有几分不可置信:“便是这样简单的缘故么?那……她这一回与谢长珏配合来掳我,根源竟在这样一桩误会上?”
云郗垂眸,遮住眼底冷光:“是否是误会尚且未可知。李夫人对三小姐恐怕并未说实话,甚至胡乱多说了话也有可能。而三小姐多半不知李家所图,因而觉得王妃故意拿捏,这才生不平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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