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锦却也不意外他就在外头听着,反而挑眉看他,见他身侧的门还开着半条细缝,遂笑着问他:“这可不算什么好运道。不过阁下若打算直接放我离去,便算是真的好运道了。”
兜帽少年人压了压自己的帽檐,怪笑道:“原来在你心里,我这样好心?”
明锦触了触自己面上几乎已经好全了的伤口,意有所指道:“阁下既关照我的伤势,又放些冲淡迷香的花儿,难不成这也不算好心?”
“你一直醒着?”他身上的气势顷刻间就变了,紧绷得如同要扑上来的凶兽,一只手拉住了门,看样子是打算直接甩上,免得明锦跑出来。
“省省力气,我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跑出去给自己寻苦头。”明锦却也不答自己是醒着还是如何,只是扫他一眼,目光划过他面上兜帽时,他又是一拉,将帽檐拉得更低了。
“你待我这样好,是想与他争上一争?那我嫁你好不好?”明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话显然是一声调笑,兜帽少年闻言却惊愕地连退了两步,抽了口气,仿佛面前的明锦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浑然没有想到明锦会这样说,憋了半晌也没曾憋出一句话来,好半天才只说了一句“胡言乱语”,这就要甩门走也。
明锦也不出声拦他,只在他身后长长叹息一声:“回头是岸。”
兜帽少年听得了,脚步微微一顿,却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一关,周遭又安静下来,听不得半晌杂声,唯有外头鸟雀声啾啾,仿佛越飞越近,要落到她的窗棂上。
明锦原本在床榻上坐着,这会儿却下床屐了绣鞋,两步跑到窗边去,想要看看窗棂外的那只鸟雀。
只可惜那鸟雀好似没再往这边飞了,甚至连鸣声也不见了,唯独剩下点点冷香。
明锦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
她笑旁人疯魔,却不想大抵她自己也疯魔了罢,竟生出这样的妄念。
*
大抵是因明锦和他二人皆见过面,又都说了些石破天惊之语,后头的那一日再无旁人来寻她。
没人来滋扰,明锦也乐得自在,只搬了个绣墩,坐在窗棂下头静静地听。
只可惜没等来她的鸟雀或是王府的卫队,只等来了捧着嫁衣来的使女。
那使女生得好看,眉眼之间甚至依稀可见几分鸣翎的模样,连身形都像鸣翎,也不知是从哪儿寻来的。
兜帽少年开的门,那使女就捧着嫁衣躬身而入了,而他半靠在门上,视线从明锦的面上扫了过去:“……这使女给你了,得亏了我许多心力寻来的。”
他说话别扭,明锦也不同他计较,见他仍旧穿的一身瞧不清颜色的缁衣,料想事情果然如她所想的那般,她接下来的这场荒唐亲事是要与那位后来者的。
她伸手抚了抚那嫁衣,外头罩着的那件是寻常绸缎,虽已是成品之中难得的好料子了,却也显然是为了赶工而找的现品。
只是那捧嫁衣的使女似乎因害怕而抖了手,叠好的嫁衣因她这一抖而有些散乱。明锦的目光落到里头的那一件袍服上,微微停了停。
那袍服仿佛绣了一斛珠,映在明锦眼底熠熠生辉,仿佛真是将明珠颗颗绣在袍服上,栩栩如生。
明锦记得《淮阳志》第十三册曾载,这绣法名为阴针。此法极妙,只有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上头绣纹如何,其他角度却只能看见一片无暇的底料。
因这绣法新鲜,在淮阳绣娘钻研出之后风靡一时,彼时达官贵人便用于嫁衣袍服上。洞房花烛时一挑盖头,旁人能瞧见正红嫁衣衬得人气色正好,而唯有正俯身挑盖头的新郎官儿,一眼看清被璨璨华光簇拥下的新嫁娘何等倾国倾城。
此法后被收入宫中织造,用于彼年建章太子与元妃大婚时的吉服。不过后来建章太子未登大宝便早逝,一应相关之物皆封存在东宫十数年,这法也留在宫中,就这般失传了。
她伸手一触,只觉润如脂玉一般,与外头罩的那件成品料子截然不同,竟好似是绞纱织就的幻光锦,一匹就价值千金。
明锦垂眸去看那使女,她正不安地垂着眸,眼睫一颤一颤的。
她没为难使女,只是侧目去看还靠在门口的兜帽少年,故意问道:“事也清奇,你因何这样优待我?有意照拂,又特意寻个与我爱婢生得相似的使女来,若说无意,我可不信;可我说嫁你,你也不肯。难不成你只爱为旁人做嫁衣?”
这话说得甚锐利,却不想这兜帽少年也不说话,只是摸了摸鼻尖:“……怎么也算你的喜事,我今日不与你争口舌之利。”
明锦哂笑:“我的喜事?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却不想他也学着明锦的笑模样勾勾唇:“你若给我,也不是不成。”
明锦一挑眉:“想不到阁下有此龙阳之好。”
他噎了一下,才小声嘟囔道:“……就算是又如何,你还管这事?”
明锦不与他说了。
她的手还放在里头那件幻光锦上,轻轻摩挲了一二,见兜帽少年转身欲走,便经不住攥住了他的衣袖:“走出这道门,可就没法反悔了。”
他的手两度抬了上来,好似有几分犹豫,但最终还是拂去了明锦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你有空担心我,不如想想自个儿未来怎么办罢。失了身份的小殿下,未必有眼前看着快活。”
明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怅然。
她在想,有些话,恐怕真的会一语成谶。
等他走后,那门又一次闭得紧紧的,明锦回过头来看那捧着嫁衣的婢女,温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默娘。”她似乎有些忐忑,总是不敢抬头看人。
明锦的目光落到她手中嫁衣上,旋即又看向桌案上一水儿放着的凤冠花胜,精致非常,轻叹道:“这些是哪儿来的?”
默娘有些支支吾吾,仿佛答不上来。
明锦也不为难她,只是看她一眼:“罢了,我要歇息了。”
这使女倒也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即上去伺候她休息。
这一觉难得觉得安宁,比起前几日的冷硬,这一觉反而觉得仿佛睡在一片软玉温香之中,安和的香将她绕着,仿佛美梦。
*
夜悄然而至。
这一处静寂荒凉的小院,今夜因张灯结彩而显得格外喜气洋洋。
此处深藏山中,平素里难有行人经过,偶有几个山中稚童玩耍,远远瞧见山中灯火辉煌,吹拉弹唱,如梦似幻,不似人间。
有奉命下山来撒些糖果银钱的使女,远远看见那几个童子,欢欢喜喜地捧着果子银钱上来,想散散喜气出去,哪知道那几个小童看到她们便扯着嗓子喊起父母,等大人们寻来了,竟也一起鬼哭狼嚎地跑了,仿佛看到什么洪水猛兽。
这些被主子从富贵窝里临时调出来的使女,只知道主子想叫人沾沾喜气的心思,却不知道山民迷信,见山中忽然变出灯火宅院,还有这等貌美女子,只会想起山中传说,以为是精怪现形,再看她们放送银钱果子,也只以为是**蝎子幻化出的迷药,只为骗人进山去再吃人血肉。
这些使女们转了一圈,都没能够发出去一份喜钱,回来禀的时候,明锦正被默娘伺候着上妆,那个兜帽少年在一边守着,寸步不离。
那消息本不是要送到明锦这儿来的,是少年人瞧见使女步履匆匆地经过,拦下来强行要问。
那些使女不知他是谁,但见他在此处行动自如,畏惧他的身份,便将事情悉数告知。
明锦浑然不曾将这荒唐婚事放在心上,由着默娘摆弄自己,听到喜钱无人领赏时经不住抿唇哂笑,引得默娘涂歪了口脂。
那兜帽少年放使女走了,轻嘲道:“我早说了,无人会领他的喜钱,他半点不信。”
明锦从默娘手里接过了软巾,自己将面上的口脂擦去了,满不在意地说道:“他在意的事儿,便是知道不可能,他也要去做的,就如今日这场婚事一样。”
少年不置可否,却还是觉得奇怪:“都到这会儿了,你竟还这般从容?女子婚嫁乃人生大事,你却淡然如此,好生古怪。”
明锦只笑:“你等将我强行掳到此处,我不过为了保命顺势而为罢了,如此强行嫁娶,算什么我的人生大事。”
她已然穿好了嫁衣,发也挽做妇人模样,只是面上妆面未上。但即便素面纤纤,就这样冲他一笑,便是讥诮,也被她的容色衬得熠熠生辉。
不过明锦今日显然没甚同他说话的兴致,少年人只当她是被人胁迫心中郁结,却总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之中若有若无地掺杂着些许怜悯。
想起那一日她拉住自己的衣袖时说的那句挽留,他心中难免有些涩然,却也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自己多半要后悔,才将自己的后路皆堵死,只为拼这一把,瞧瞧有无翻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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