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之中都只认郡主一人,这位看着风神玉树的公子,只可能是这位郡主的姑爷了。
少年人顿觉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欣欣然地笑了起来,投过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好的,我晓得了,是客人。”
明锦总觉得他那目光之中有些古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只得轻轻“嗯”了一声应下。
少年人想起来回来的路上,这位郡主曾问起自己的名字,那时候他只觉得是戏文里头演的那样故意调笑,但现下想想,这样身份的贵人,又已有了这样容貌的姑爷,怎么可能调笑他这样的山野之人,怕是真觉得他与谁人相似,才这样顺口问了一句。
是以他认认真真说道:“殿下,我叫阿敬,崇敬的敬。”
明锦问起:“你就叫这个名字么?可有姓氏?”
他咧嘴一笑:“我等山野贱民,哪来的什么姓氏。我爹娘也没有姓氏,他们一个叫阿豆,一个叫阿青,所以我当然也没有姓氏,就叫阿敬。”
厨房之中烧开了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着,阿敬没再和明锦说,端了喝空的药碗就往外头跑去了。
明锦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之中有些若有所思。
阿敬去了之后,夜里又来送了两次药进来,明锦看他眼下都熬的青黑,劝他快去休息,阿敬却说自己收了她这样多的财宝,多劳累些也是应当的。
他坚持不肯去休息,来回送药换药,不仅照顾云郗身上的伤口,还送了一些跌打的药进来,说是看明锦手腕上跌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兴许用得上这跌打的药。
直到云郗高热彻底退下去之后,阿敬才终于松了口气,打了个哈欠,说自己要去睡一会儿。
明锦叫他去了,自己却不曾睡。
她记得自己每一回高热的时候,总是在昏睡之中惊厥梦魇,梦见无边长夜黑暗,自己如同坠入阿鼻地狱,前后皆有恶鬼追寻。
她时常惊醒,若是醒来瞧不见身边有人,便当真以为自己被捉到阿鼻地狱去了,顿时心神大动,必要大哭一场,如此情绪波动,牵动身体,多半又要再病一场。
明锦不知强如云少天师,是否会如同自己小小女郎一般梦魇不休,她却不想他陷入自己这样的境地,是以一定要守在他的身侧。
只不过她今日也实在是累了,先是逃跑,后来又驮着比自己重了许多的云少天师躲藏,体力完全耗尽,身上更是酸痛不已,磨破的伤口,跌伤的淤青,哪一处都叫明锦难以忍受。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明锦终于是忍不住,一头睡倒在他的身边。
*
云郗与从前许多次一样,仍旧在梦里。
他实在太熟悉这一切,以至于从开始的茫然,到如今的平静即便是看一眼,他就已经知晓,自己又沉在那数千次重复的梦里。
但即便知晓是梦,他也醒不过来。
尸山血海,前面道路断绝,身后亭台楼阁皆化为灰烬。
种种妖鬼环绕,拉扯着他,要他与他们一同赴死。
大抵是因他知晓这是在梦中,于是面对着这一切种种光怪陆离、扭曲恐怖的景象,他也没了那些从前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无边的妖邪恶魔前仆后继地朝他涌过来,一口一口撕咬着他身上的血肉,看着自己渐渐化为白骨。
地狱之中的业火已焚烧而起,那火中似乎扭曲出千般人形,一张张人脸嘶吼着,质问着他一切。
二十年前,兴许他还会于这些质问之中不知所措,会声泪俱下,会声嘶力竭。
二十年后,这一切的一切,只让他觉得无边得厌倦。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那些扭曲的脸,任凭火舌扑到他的面前,似乎将他整个人都拖入无边的火海之中,烈火焚烧。
兴许有那么一刻,也兴许十几年如一日,他心中都如此想天要亡我,我不得不亡?
清醒时从不会如此想,而今是在梦中,他只觉得倦怠,便是赴死,又有何惧?
可是偏偏就在那烈火将他整个人都裹挟而上,一寸寸的火舌攀岩着爬到他的眉间时,耳边似乎听见朦朦胧胧的喊声。
似乎有人在喊他,叫他醒一醒,叫他再坚持一会儿,叫他再等一等。
等什么呢?
他也不知自己要等什么,可是心中却似乎确实有着那样一个执念。
他要等。
要等的兴许是一个人。
只是这会儿,他兴许想不起来自己究竟要等什么人了。
十八年前,他到道观。
十年前,成名噪一时的少天师。
那时候的他甚至不如眼下从容,只觉得天生万物,却容不下他这样小小一人,不如赴死。
清虚真人看出他身上瞧不见一点活人的生气,参透他的命运恐怕只会沦为虚无,是以命他暂离天师观,先在外头巡游。
云少天师仗剑出滇,辞别远游,一路上落下许多旁人口中到而今都在流传的传说。
清虚真人以为他会在这漫长的游历之中,寻到新的生气与真谛。
可他在这样长久的游历之中,见过种种人间疾苦,见过旁人许许多多的故事,却不知自己的故事在哪,不知自己的心究竟归于何处。
他终究将这山川大地每一寸接走了一遍,也许也曾在路上追寻过自己的故事究竟在哪,自己的心究竟归于何处,却从未寻得答案。
于是他也曾打算过,等归天师观时,也许他的故事到此就成了终结。
浸透血与泪的。
空洞的。
终将消散,归于虚无。
他回了天师观,于后山之中打望着,寻一处魂归处。
是于树梢融于风里,还是于深涧睡于水中,似乎何处都行。
于是他最终走到了后山的池边。
冬日池水寒凉,山巅之上的池更是如同寒冰。
他将将踩下水,忽然听得水的那一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你是这池中的仙子?”
他停了下来,足已踏入冰池之中,连衣裳与袖摆都似乎结上了冰,在连天的风声与雪花卷动之间,他瞧见池子的另一头,似乎窜入一抹火红娇小身影。
像是一团不熄的火,一下子就撕开了面前连天的冰幕。
等那团火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并不是一团火,而是一个小小的人。
那是一个小姑娘。
她身上裹着一层火红的披风,整个人笼在其中。那披风瞧上去毛茸茸的,何其温暖;她的脸儿也是那样小小一捧,可怜可爱。
她不知是从哪儿来的,躲在这天地之间,张口就喊他仙子。
那一刻,他也有些恍然,只想也许他不是仙子,而面前的这团火才是仙子,可是这样的冰天雪地,这样的冰池附近,又怎会生出如火一样的仙子?
那小姑娘离得近了,于是他能看清她眉目之间都似乎结了冰霜,能瞧见她的面颊上依稀淌过的晶莹水迹。
她大抵是刚刚哭过的,声音糯糯的,含着刚哭过的一点沙哑。
这小姑娘看上去年纪尚小,似乎不知人间愁滋味,一双眼睛大大的看着他,似乎连自己刚刚是偷偷躲在这儿哭都忘了,直愣愣地看着他,含着许多惊叹:“我曾在书中看,听说天生万物皆有灵,你从这池中而来,莫非就是这池中的仙子?”
她看着他,那双瞧上去原本笼罩着一层泪光的眼,陡然亮晶晶的:“你一定是这池中的仙子吧,我在书上看的,说是仙子都有法力,能够实现凡人的愿望,我是凡人,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她年纪尚小,并不知世间并无神仙,只有无尽的恶鬼。
他初时不想理她,又往前走去一步,身边的池水已经结起冰霜,随着他这一步破开,许许多多的碎冰,便一同在水面上浮沉。
小姑娘却追着他往水里来:“仙子你不要走!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我都可以答应你……你能实现我一个愿望吗,我想请你帮忙,我有一件很想做的事!”
她如此跑过来,却不知这池水并不像她想的那样浅,若再往前再走两步,这阶梯到了尽头,猛然就是深水。
那一刻,他如冰石一般的心中似乎起了波澜,不受控制地想,若一团火落到水中,最终终会熄灭。
于是他止住了自己的步伐,反而回过身去,朝着她的方向走去,拦住了她的路:“我不是仙子。这池水甚深,你再往前走就要跌进湖里淹死了,我救不了你。”
他的话语仍旧与寻常一般硬邦邦的,无半点人气人情。
若是在他游历之中遇见的人听见他这样说话,不会有任何一人与他再生攀谈之心。
可是这小姑娘却仿佛听不懂似的,她扑到他的身边来,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十分费力地踮起脚尖抬着头望他:“书上说的都是真的,书上说有仙子,我看你从湖水里头出来的,那你就是仙子,求求你了,仙子答应我吧,好不好?”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一张小脸上几乎已经落满了雪,这样寒冷的天气,纵使她身上披着多厚的披风都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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