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木王妃才叹了口气:“夫君今儿得了天使密旨,说是因山洪崩石,道阻难行,天使难在年前抵达滇地,令众诸侯延后大猎,等天使到了再办。”
“天使要观礼,今年的大猎便不同以往,我总是放心不下,这些日子抓紧调理调理身子,我要随夫君同去。”
赵嬷嬷闻言果然变色,不再提及那招婿之事,连忙劝起木王妃:“娘娘三思!”
木王妃有些乏累了,往内间去了,一面摆手道:“我意已决。”
*
李夫人浑身是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魂不守舍地被搀扶走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自己院中。
待听得外头明雪岚一声“阿姨”,李夫人才觉得丢了的魂回了身子,冲到外头去,一把将明雪岚搂在了怀中。
明雪岚今儿玩的尽兴,又得了许多好东西,正开心着呢,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将自己带回来的头面首饰放下了,环住李夫人的腰身,小声问起:“阿姨,这是怎么了?”
李夫人满心愁苦,不知如何言表。
她倒是想说,却又不知如何说起,今日陡然从平素里的风平浪静里被狠狠一击,她倒是顿时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王爷爱重妻室,对嫡出的两个孩儿视如珍宝,众人皆知。
相应的,王爷对她们几个妾室很是淡淡,这两年几乎连房都不入了。
唯一欣慰的是,王爷还挂念着骨血亲情,对孩子们素来是不坏的,想来就算王妃当真想要料理她或是李家,应当也牵连不到孩子们身上去,孩儿应当是不会招个白身做夫婿的,这才终于放松些。
她将明雪岚放开了,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只是说道:“今儿拜见王妃娘娘,王妃娘娘说起你们年岁渐大,要相看婚事了,阿姨舍不得你,这才牵动愁肠,哭了起来。”
明雪岚点了点头,哄起来:“这八字也没有一撇的事儿呢,阿姨怎么伤心起来了,不必放在心上呀。”
李夫人含泪笑了下,只是落到明雪岚的眼中,显得很是忧愁。
她眨了眨眼睛,心底浮起一抹深思她今年已十二了,这个时候议亲其实也不算太早,毕竟相看人选、划定六礼,都是极为耗时间的事儿,到时候定下来了还要待嫁,在家中也还有好几年呆呢。先前阿姨也有想过夫婿的事儿,那时候可满怀欢喜,可不见今日这般忧愁痛苦。
想必,是人选有些不妥当吧?
不过明雪岚没说这些,只是扶着李夫人,同她说起今日在路上遇到的趣事,慢慢将她的心事抚平。
待她服侍李夫人擦过脸后,便哄得她先去小憩一会儿,自己走到外头的院子里,远远地望着外头的天,想着方才那桩事。
也不知她想了多久,明诗婧那边的院子里头又传来惊天的吵闹声,明雪岚侧耳听了一会儿,便知道应当是今日出去琳琅阁事情,叫钱氏知道了。
钱氏对明诗婧要求甚紧,估摸着一听她被郡主训斥了,这会儿便要发疯责骂她;偏生明诗婧是个最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多半要和她顶嘴。
果然,风远远地吹来钱氏歇斯底里的声音:“你就知道和人争,就知道买首饰,你还会做什么?我生出你这么个孽障来,我真是上辈子倒了霉了!
你不如你姊妹们好看,怎么这头脑也不灵光至此!你也不想想,你都快要及笄了,怎么还蠢到这个地步,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这滇南城中,谁敢娶你回家,谁家要这么蠢的主母?”
然后一顿乱七八糟的响动,大抵是碰倒了桌案上的东西,摔了一地狼藉。
随后明诗婧的身影便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一眨眼便进了对面的小花园。
明雪岚见她穿的单薄,连披风都没带,身边也没带个伺候的人,心中思忖片刻,还是叫婢女拿了披风,悄悄地跟了过去。
明诗婧果然躲在小花园的假山边,狼狈得哭成一团。
明雪岚想,以她的自尊心,这会儿恐怕见了她更是火上浇油,便叫人悄悄把那披风挂在了假山的一侧,她转过头便能瞧见,自己就先回去了。
明诗婧痛哭许久,等天色将将黑了,又想起来一会儿还有家宴,这才用手帕狠狠擦了擦面上的泪,低着头往外走。
她大哭一场,身上尽是汗,被风一吹,更是凉到了底。好在瞧见那边有一身披风,瞧着是雪岚从前穿的,知晓是她悄悄关心自己,心中终于是一暖,却不由得更埋怨钱氏异母的妹妹都知道关心自己,生母却整日这样怒骂践踏她!
明诗婧心中酸极了,狼狈地抹着泪。
正当这时,外头好似听到几个小丫鬟在窃窃私语,说些八卦。
“你听没听说,王妃娘娘,有意给三位小姐相看人家呢。”
“这不是应当的吗,殿下年后再过几月便及笄了,如今还没定下人选,是很该急了。二小姐和三小姐年龄也不小了,也该好好相看了。”
“殿下自不必说,王妃娘娘何等宠爱殿下,当然会给她寻最好的了。只是我却担心二小姐三小姐呢,毕竟不是王妃嫡亲的孩儿,我看话本子里头,主母待庶女十分严苛,就喜欢在这婚事上拿捏人。”
明诗婧本不想听她们说这些,但听到她们提起自己,不由得驻了足。
“三小姐的阿姨是御赐的夫人,听说三小姐祖家李家在京城也是当大官的,三小姐应当不会被拿捏到哪儿去,只是可怜二小姐了。”
“哎是啊,钱夫人是从前老夫人身边的使女,和咱们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区别,如今老夫人仙去了,钱夫人难道斗得过王妃娘娘?不说钱夫人了,就是李夫人,今儿下午去和娘娘说起孩儿们的婚事,都哭着出来了,可见必然不是什么好婚事了。”
“李夫人尚且如此,更何况钱夫人?二小姐的婚事,恐怕比三小姐的还差劲呢。”
她们说着说着,便渐渐走远了。
明诗婧刚大哭过的脑子有些发懵,好半晌才意识到她们在说什么,如坠冰窟,顿时顾不上方才的委屈了,发了疯一般往自己的院子跑。
钱氏正在生气,要找人去寻她回来,便看她跌跌撞撞跑进来,发髻都跑松了。
“作死的……”钱氏这一句还没骂完,便见明诗婧一下子跪倒在她面前,放声大哭:“阿娘,救救我!”
钱氏不知她发什么癫,紧皱眉头,明诗婧也顾不上方才的事儿了,同她哭着说了。
*
如此这时,明锦已更了衣,在挽花阁呆着,打算等阿兄过来,一块儿去前殿。
只是不想,不曾等到阿兄,却等来了少天师。
第55章
“少天师?”明锦有些讶然, 她没想到这会儿会瞧见他。
她原在挽花阁花厅里等着,身边点了一盏薄胎的琉璃灯,斑斓的微光细碎碎地撒在她的身上, 如梦似幻。
云郗倒还是寻常打扮, 他好似从不知自己的皮囊骨相究竟何等优越, 寻常氅衣一披, 连衣裳都好似因他熠熠生辉, 有了吴带当风的出尘。
“王爷请某赴宴,某来的时候有些早, 使女便引了某到此处,不曾想在此见到殿下。”云郗见她在里头,便停在了廊下, 不再往里面继续走去,免得唐突。
今夜挽花阁不做主场, 庭院之中的灯也并未尽数点起来。云郗立在廊下, 面上的神情与夜色融在一处,有些看不明晰。
而他的视线, 便借着这样的暗色落在明锦的身上,深深地看着她。今日她盛装出席,美不胜收, 只是云郗并不看她如此容色,只看她面上由衷的欢欣, 情丝渐渐从眼底绕进他的心头。
云郗想到今日无意中听得的消息, 眼底融进了些许暖色。
他今日去王妃的海棠苑求脉案, 得了允准后,平素里负责王妃身子的医师便将他带到后头的小药房里,将经年的药方与脉案都拿来给他看。那些药方子极多, 云郗干脆就在那小药房里细细看了,正好是李夫人来的时候。
习武之人五感过人,更何况是他。
是以不远处海棠苑木王妃说的话,有些他听得很明白。
譬如,招少天师入府。
是以,明镌与木远泽所说的,有些他听得同样很明白。
譬如,你与他,未必不一样。
得此两句,云少天师在半日的思索里得了一个堪称大胆的结论。
木远泽,大抵是无法如愿的了。
木王妃与镇南王择婿所看重的,恐怕并非常人揣测的那些“金玉良缘”、“亲上加亲”,多半很有别的考量,而这考量,便是他能着力之处。
而至于那些话是否有糊弄掺假的成分在其中,便不在云少天师考虑范围之中了或者说,云少天师从不认为说出口的话全然没有半点依据,人会说出来的,或是借口、或是恐吓,却多半至少是在心中想过的念头。
他要的,便是这一点念头。
是以,云郗的目光终于敢褪去从前的温吞,借着夜色遮掩,光明正大地露出他的渴求与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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