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诗婧何曾在左二那里长出这样一口气?
左二姑娘是同她一样是庶出,但她娘乃是左侍郎府上的贵妾,娘又受宠,手头又富足,与嫡出也差不离多少了,是以常常讥讽她的出身,嘲笑她爹不疼娘不爱。她时常被欺负,那时候气昏了头,口不择言,才会拿郡主姐姐来打肿脸充胖子。
却不想阿姊竟知晓她与左二的不对付,明明今日事已了了,却还特意留下来,只为了买光左二想要的首饰,给她撑腰。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明诗婧都记得明锦今日说的那些掷地有声的话,也记得她笑眯眯又带着些狡黠的样子。
待到年老时膝下子孙成群的时候,也有孙儿问起他们的姨奶奶、那位名动天下的临真郡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儿,明诗婧一向严肃的脸上,也会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阿姊她,为人周正,性情敦厚温柔,是世上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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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锦带着妹妹们出门的时候,木王妃正回了自己的院子小憩。
她倒很久没有睡过这样一场好觉了,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
赵嬷嬷替她更衣时,见她面上少有的精神,便问起:“娘娘,天师观的少天师刚刚遣人来了,送了些安神的香来。奴婢请医师看过了,乃是好东西,便在娘娘午睡的时候点了一笼,娘娘觉得如何?”
木王妃只觉得浑身顺畅,笑道:“确实不错。往日里午睡总是睡不着,或是缠绵不醒一身盗汗,今日却睡得舒坦。”
赵嬷嬷脸上也露出笑来,见她心情不错,便试探着说道:“那位少天师遣来的小道童还说,少天师听闻娘娘久病,欲请娘娘这些年的脉案与药方看看,奴婢不敢擅自决定,娘娘可允了?”
木王妃沉默半晌。
赵嬷嬷心口其实有些提着旁人不知,她这贴身伺候的嬷嬷却是最知晓的。自从娘娘得了那病症之后,长久不愈,换了许多医师也无济于事,娘娘的心气儿也一日日衰败下来。她也懒怠再看什么医师,只用了个妥帖的吃些药,就这般一日过一日,也没对自己的身子有何期望。
她自然是盼着娘娘还能好起来的,只是娘娘自个儿都不信,都不肯看医师,连王爷都劝不动,又如何能够病愈呢?
她如此试探着,也是看娘娘今日似乎因为小殿下生出些难得的斗志来,只是看娘娘模样,多半又是不肯的,便悄悄叹了口气。
倒不想木王妃沉默半晌,似乎想到了什么,竟点点头:“清虚真人很是信重于他,想必这位少天师是有些本事的,也信得过。既如此,那些药方脉案给他瞧瞧也无妨的,你去办吧。”
赵嬷嬷大喜,连忙往外去了。
木王妃看着她欢喜的背影,心中也难得地起了一丝波澜。
她一贯是对自己的身子是毫无指望的,只是想到云少天师,想到阿镌,想到自己从女卫和鸣翎嘴里得知的,女儿为了请清虚真人点头答应为阿镌诊治,出身尊贵如她,竟肯日复一日地在清虚真人面前点卯,只为给她的阿兄博一个生路,她那绝望的心也罕见地起了一丝涟漪。
若是她这幺女知道,她这个做娘的自己都没求生的心意,恐怕会心碎的罢正是如此,她才生了那一丝动摇,终于肯点头,叫云少天师看看自己的脉案了。
有没有用还是两说,她只是不想明锦知道,对她伤心失望罢了。
后宅之中,有一丝风吹草动,其实都众人皆知,更何况木王妃在这件事上也没有想瞒着谁,于是赵嬷嬷欢喜鼓舞地去了之后,不到半个时辰,李夫人便过来拜见王妃,同王妃贺喜了。
金氏还在看顾着她那一对龙凤胎,钱氏素来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只有她一人过来,也是意料之中。
木王妃对这个御赐下来的女子并无太大的喜恶,但她诞育子嗣有功,且这些年也知冷知热,行事又妥帖,从未出过一丝差错,木王妃待她还是很有些香火情的,便请人叫她坐下,给她看茶。
李夫人用了茶,赞了茶香后,便关怀起木王妃的身子。
木王妃也同她随意说些话,两人言笑晏晏,倒是融洽。
再过了一会子,李夫人便从袖中取了一封信来,双手呈到木王妃面前,轻声说道:“妾不敢瞒着娘娘,这是阿兄夹带在赠礼里送来的家书,今日才发觉,请娘娘过目。”
其实按国朝例来说,寄给妾室的家书,是不得私下里这样来往,都是送到王府门房,再分发给妾室们的。但这样的规矩大部分时候都是名存实亡的,毕竟许多人也有些自己的本事,不会叫人查出来。
她这样坦诚,木王妃反倒有些惊讶:“家中给些家书也是常理,我倒也不至于连这点儿情面也不给你。”
李夫人却摇摇头:“妾能在王府中安身立命,这些年过着这样好的日子,又能将雪岚养在身边,皆是娘娘宽宏照拂,怎还敢做吃里扒外的事情?兄长私下投递家书,妾不敢隐瞒。”
她都这样说了,木王妃也不再矫情推辞。
这信上火漆都没开,想必是李夫人一发现便送过来了,木王妃开了信,随意扫了扫里头的内容。
前头的大抵都是问安的,木王妃一眼看过,待看到后头,便明白过来为何李兄不敢投递到王府来,只敢偷摸私下里送。
李夫人瞧见木王妃皱眉,不由得有些紧张。
木王妃便将信给了她,叫她自己看。
李夫人一目十行地看了,看到后头,果然有些发蒙。
她兄长前些日子犯了大事,被打发到滇地周边来上任了,李兄想求镇南王府的庇佑,就在姻亲上动了心思,想让李家与世子联姻,或是从王府这几个快要及笄的姑娘身上瞧瞧有没有机会。
这里头牵扯到木王妃最疼爱的一对子女,李夫人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脸色,一下子跪倒在木王妃跟前:“娘娘,阿兄糊涂!”
李夫人出了一身大汗,压根不敢抬头。
木王妃没叫她起来。
李夫人琢磨不准木王妃的意思,大气不敢出,也不知过了多久,木王妃将她扶了起来,面色倒是未改,只是意有所指地说道:“你兄长所说的确实不当,只是有一桩事情也没错。”
“姑娘们渐渐大了,也是该相看的时候了。”
“你说,将那天师观的少天师招婿进来,如何?”
第54章
李夫人听了这话, 瞬间便想到那位少天师来王妃要将他招婿?再是卓尔不凡、飘逸出尘,他也不过只是出了家的白身。
这样的身份,自不可能是与郡主相配的, 王妃必不是为自家女儿问的, 那还能有谁?
有阿兄家书放在此处, 王妃又不肯叫她起身, 摆明了是在敲打她, 是雪岚,王妃要拿雪岚的婚事来拿捏她啊!
女子出嫁, 堪比第二回投胎,雪岚虽是庶出,却也是镇南王府的姑娘, 配王孙贵族都使得,怎能招个这样出身的夫婿?
李夫人几乎快昏过去了。
木王妃从未这样对她动怒, 从前她何等温和宽容, 如今李夫人才知道,那不是这位病歪歪的王妃天性使然, 而是她愿意给自己两分薄面,如今面子一下子被这家书扯烂了,哪还有半点面子可言?
若是往常, 她定是一个字不敢说多,唯恐触怒了王妃。但到如今, 事关她唯一的女儿, 李夫人再是谨小慎微, 也禁不住咬了牙,在木王妃面前一叩到底:“娘娘!雪岚年纪还小,也不必这样着急议亲, 妾舍不得雪岚,厚着脸皮求娘娘给个恩典,叫雪岚再多陪妾两年罢!”
木王妃看着她瑟瑟发抖,一张美人面如雨打娇花似的泣涕涟涟,勾了勾唇,叫人将她先扶起来了:“好了,我同你玩笑两句罢了,怎生行此大礼。”
木王妃也没应肯不肯多留雪岚两年,只是将那一封家书压下了,说是自己身子乏累,让人先将李夫人送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走之后,木王妃的目光复又落在那家书上,露出一抹阴鸷。
赵嬷嬷上来替她揉捏肩颈,试探着问起:“娘娘方才那样说,是当真动了为三小姐招婿的心思?”
这件事,木王妃实则并不曾想好,但她闻言只是一笑:“吓唬吓唬她罢了,若叫她猜中我的心思,这后院岂不是给她当家?”
她那笑意不达眼底,一双凤眸下压着沉沉的怒色:“李家哪来的胆子,竟敢拿我的两个儿来做文章?李家人狂悖至此,那家书虽不是李氏写的,李氏也逃不得干系,她私下里同李家说了什么,谁也未可知,不叫她也尝一尝我这为了孩儿殚精竭虑的痛楚,我不如跟她姓李!”
赵嬷嬷跟着王妃这许多年了,对她的心思也算了解,沉吟片刻之后,还是大着胆子小声说道:“李氏的事儿奴婢并不关心。奴婢不过大胆猜测,娘娘是真动了招婿的心思的。只是不知,娘娘是如何打量的,若有章程,还请娘娘明示,奴婢也好安排。”
“暂且不必。”木王妃放松下来,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这桩事,我也并不曾想好,不过是随口说来,做个幌子吓唬吓唬李氏,顺带敲打敲打钱氏,叫她们莫要在这个时候作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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