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无悔?”木王妃问。
“当真,无悔!”阿丽与鸣翎皆答。
木王妃久久无话。
屋中静可闻针,阿丽与鸣翎只能听见彼此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才听得木王妃的脚步声渐到二人身前,竟是王妃娘娘亲自伸手,将她二人搀扶了起来:“我果不曾看错你二人。事一人忠一人,你们这样听我儿的话,连受刑都不怕,忠心可鉴,是能留在我儿身边长久之人。”
鸣翎松了一口气,不敢当真让王妃来扶她,虚虚起身。
倒是阿丽还年轻些,没反应过来:“主子不罚我们了?”
木王妃微笑:“你们忠心,连我这样的前主以力胁迫都不肯背弃我儿的命令,是忠仆,我罚你们作甚?鸣翎也就罢了,本就是常年跟着阿锦的,可你才过去两三月,就对我儿如此信服,必不可能单单只是因为我的命令,想必是我儿不是无能之辈,叫你心甘情愿臣服。”
事情与木王妃所说别无二致,阿丽怔了怔,却有些怅然主子这样顶顶聪慧的人,若非因身子不好,又怎会只能呆在后宅?
木王妃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怅然一叹:“我常年缠绵病榻,不知何时便要撒手人寰,有你们陪着阿锦,阿锦如今也大有长进了,我心还安稳些。”
明锦匆匆回来的时候,正好听得后头一句,顿时急了,连王府尊称都抛在了脑后:“娘亲怎么说这样的话,必定会长命百岁的!”
她此生此世,最怕的就是重蹈覆辙,眼见着血亲一一离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阿兄的腿能好,娘怎么不能好。”明锦在池中草草沐浴了一会子,便急不可耐地回来了,半点不曾留恋那温暖的汤池,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背后,一身的水汽。
她也不敢就这样贸然近身去,怕身上水汽弄湿了木王妃,只是坐在她身边,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娘,总有法子的……我不要做没娘的野孩子。”
木王妃的眼底也微微有了些摇曳泪光。
她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舍得自己相濡以沫二十余年的夫君,舍得这两个拼了命生下的孩儿?
若非当真回天乏术,她又怎想这样消沉?
但她在明锦面前什么也不说,只是弯了眉眼,将那一点哀色藏进笑里,拿了干的巾帕过来,亲自替她擦干湿漉漉的发根,一面说道:“开玩笑的呢,阿锦还是小孩儿吗,这也害怕。”
明锦若是前世的孩子,恐怕当真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可她死过一回,听得出这话下的哀痛,心中暗暗发了誓,她能救得了阿兄的腿,便一定也要救下母妃与父王的命。
待木王妃将明锦的发绞干了,便拉着她在暖融融的火盆边坐下了,扫了她一看鸣翎与阿丽,轻哼了一声:“你还说我,你现下是本事大了,将为娘的人借去了,结果一个个都成了你的人,连我问问都不开口。”
明锦扭头见两人额头汗湿,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心中便知道定是母妃问起她在观中究竟生了什么事了。
阿丽与鸣翎都不是顶顶聪明之人,却极为忠心,她吩咐了不许泄露消息叫母妃担忧,她两人便一个都没敢传信回王府。
明锦拉了拉木王妃的手,撒娇似的摇了摇:“母妃送两个人给我,怎么还要要回去呀,她们自是听我的,不是有意与母妃作对的,母妃怎么还生孩儿的气。”
木王妃捏她鼻尖,待见她憋得喘不过气来,这才放手,哼道:“你将事情好好说了,我再想想要不要生你的气。”
她顿了顿,忽似想到了什么,如临大敌:“你莫不是在观中看上了谁,将人绑了,这才不敢叫为娘知晓?”
第47章
木王妃如此说, 大大超乎了明锦的预料。
她一时失语,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瞠目结舌了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母妃, 难不成我在您心里就是这样不体面的人儿?”
“有什么不体面的, 能被你看中, 是他的服气。只是你绑人也委实太不好了些。”木王妃乃是正经滇地女子, 性情之中还是有些地道的豪爽泼辣。“看中谁了?应当不是谢长珏罢, 是看中观中的居士了?这可不好办,出家了的未必想还俗。”
明锦扶额无话, 险些给她绕进去了,好一会子才说:“儿没有做的事儿,怎么还论起好不好来了。”
她扫了一眼一边的鸣翎, 递了个眼神过去,鸣翎会了意, 将门窗皆先关紧了, 便垂头站到一边去了。
明锦紧紧握住了木王妃的手,撒了撒娇:“母妃, 一会儿无论我说些什么石破天惊的,您都不许动气,好不好。”
木王妃察觉到鸣翎与阿丽的神色一肃, 心中已有几分了然,人往身后的隐囊上一靠, 笑道:“还有什么能比你绑了人藏起来更石破天惊的, 说来听听。”
明锦深吸了一口气, 一口气道:“娘,背地里有人要害王府。”
明锦只怕母妃因这事牵动身子伤神,尽量拣了和缓的词句说, 一边紧紧地看着母妃面上的神情。
她从兄长数年前就发作的腿疾说起,说到柯婆子幺儿被人收买,柯婆子在院中偷放药包,再到还债的铁匠查无此人,而兄长的腿疾为云少天师所诊断,乃是少时中毒,诸年加深所致。
木王妃面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眼底漏出一抹深思:“难怪前些日子你又要了些人去,后来又听下头的人禀告你的人将柯婆子一家给带走了,观中伺候的人也换了一批。”
明锦察觉到母妃的掌心沁出了冷汗,但面上还是冷静的,不似她害怕的那样惊惧伤神,心里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但目光还是不敢离开她半分,唯恐她是强撑着叫自己宽心,实则在心中憋着。
木王妃看出小女眼底的担忧,深吸了两口气缓了缓,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儿会担忧为娘,这是好事,只是为娘的身子虽残破着,却也不是没经过风浪的人儿。彼时你们还未出生时,我跟着你父王上马打南疆,何等大风大浪没见过?倒也不必将你娘当成什么易碎的宝贝,如此投鼠忌器。”
鸣翎亦道:“娘娘出嫁前便以才智性情扬名滇中,小殿下也请安心。”
明锦这才安定下来。
而木王妃凝神问起:“此事你父王可知晓?”
“阿兄现下在父王那儿,定会禀告父王知晓的。”这也是明锦和明镌在回来之前便商议好的。
她与阿兄是镇南王府的子女,此事偏生发生在他们身上,便必定与身后的王府脱不开干系,兹事体大,是决不能瞒着父母的。
更何况王府家大势大,比起她与阿兄,父王母妃的阅历经验何等丰富,她们为何放着自家势力不用,自己单打独斗?若出了什么事儿,回头连累的却是自己家。
木王妃思虑片刻,点了点头,摸了摸明锦头顶翘起来的几根头发,眼底有欣慰之色:“娘晓得了。此事你处理的极好,无论拿下柯婆子,亦或是与你兄商议,再回来与爹娘分说,已很有些行事章法了,且你阿兄体内的毒尚且能驱散,此事你也无需太过担忧,我与你父王必定会细细查之。只是你手里那些女卫不妥当,娘得先收回来才是。”
明锦心下一紧,眨眨眼睛:“娘的意思,是不许我接着查了?”
她不由得想起,前世嫁到祁王府之后,祁王妃对她其实还是颇有微词的,后来镇南王府倾颓,她更是装也不装了。她数度提出要查母家之事,祁王妃还当着谢长珏的面讥讽她性情不如上京贵女柔顺,总还有些滇女的狂妄在身上,总想插足那些男人们才能做的事,很是不安分守己。
婆母都这样说,说的人自然越来越多。
难不成,母妃也这样想?
明锦面色有些淡淡的苍白她是不惧旁人的言语的,祁王妃说这等话对她而言不痛不痒,但若是话出自母妃之口,真如凌迟之痛。
是以她慌慌地垂下眼眸,自己先寻了个理由,怕听到些别的话:“母妃是担心我查事受伤?若是如此,不查也罢,总有父王与阿兄操持……”
木王妃奇怪地看她一眼。
她一眼便看出小女面上的颓色,稍一思量便明白过来,笑着将她揉到怀里:“我的儿养在观中,性子是养得绵柔了些,但到底没失了你爹娘的血气,即便年纪尚小也肯去查,这是好事啊,你想查便查去,娘怎会拦着你?”
她的怀抱何等温暖,叫明锦前世里为应对祁王妃等碎嘴子而筑起的强硬心防瞬间土崩瓦解,红了眼眶。
“为娘方才的意思,那些女卫总归是小打小闹了些,我的儿既然是心中有成算的,为娘的自然要给你再换一批人,叫你使起来更得心应手些。”
木王妃其实并非话多之人,只是她察觉到小女这一趟回来后性情很有些变化,性子更是敏感了不少。她倒不曾起疑,只想着姑娘大了心思自然多些,便也收了从前的严厉,将事情揉碎了和她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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