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云郗收了手,从方才明锦跌倒开始便一片空白的面上终于有了些暖色:“万幸,殿下只是惊怒过度,牵动了胸中一口淤血。如今吐出来了,反倒是一桩好事。”
鸣翎闻言,紧绷的身子终于一松。
谢天谢地,殿下没事!
她甚至眼底都有些泪光浮现,几乎开始埋怨自己若非自己想的不周到,怎会叫殿下听得这样的消息,牵动她的情绪这般波动?鸣翎甚至在想,是否是自己命中带煞,乃是不祥之人,伺候小世子,世子生了致命的腿疾:伺候殿下,殿下又呕出血来?
“姑姑勿忧,除了胸中这口淤血,殿下的身子反而能比从前好上一些。”云郗见鸣翎神色自责,能猜到几分她心中在想什么。但他记得明锦很是看重自己这位从小看到大的女官姑姑,恐怕不愿见她自责伤身,破天荒地开口宽囿几句。“殿下倚重姑姑,怕是离不得您的,今日便先暂居某处,某叫人收拾一间云房出来,辛苦姑姑守着殿下。”
鸣翎含着泪点了点头,坐在明锦身侧,时刻关注着她的情况。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竟也到了半夜。
云郗的道袍打了褶,袖上更是团团血污药液,却丝毫不损他身上谪仙貌。他想到耳房中那些药物,方才因为明锦没事儿生出来的几分松快又隐了下去,眸中浮出几分若有所思。
鸣翎将状况稳定下来的明锦换去了旁边的云房,彻夜守着,云郗便一直在耳房之中,甚至连弄脏了的衣袍都不曾换去,只是看着那一堆药包。
他方才拣了其中几样看了,心中那些熟悉便浮上了心头,而如今他再次坐下,将所有的药包都拆开,每一件药物都细细查看了,那种熟悉感便愈发强烈。
此物,他甚熟悉。
这东西,不仅仅损人底子,也要人性命,是最阴毒、最腌臜的玩意儿。
云郗久坐在桌案前,目光落在那一堆药包上,久久不动,似是在看着那些药包,却又好似透过这些东西,想起来一些夹杂在血气冲天与满耳哭喊里的尘尘旧事。
仿佛有一个声音正在他的耳边尖叫,拉扯着他的神智与灵魂都一同下坠。他上一刻在亭台楼阁、明堂高着,下一刻便被人扼住喉咙,狠狠丢在地上。
他抬头,便瞧见面前三清塑像光风霁月、飘然如仙,耳边似有仙音阵阵,却忽然不知从哪来的一双手,又狠狠将他推了一把。
他从高台往下坠,眼前的光亮逐渐遥不可及,三清面上温润的笑意渐渐模糊隐而不见。
而身下是万丈深渊,是冥府地狱,种种尖锐古怪的声响在其中涌动,化作一双双利爪,撕扯着他要堕入其中。他转过身一看,下面尸山血海,渐渐幻化成一张张或是熟悉、或是狰狞的面孔。
它们都在尖叫着,他怎么还不去死。
于是高台楼阁成碎土,斗角飞檐,尽付之一炬;
神台仙人,亦成碾碎齑粉,和了红尘作古。
他好似在那浓重的血海里瞧见一个人,他步步膝行,妄图从那粘稠的血海中挣脱而出,却也好似他方才一般,遭推了一把,整个人便跌入其中,分不清彼此你我。
“殿……下……救……我……”
是谁呢?
*
“少天师……?”直到聆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云郗才似乎从那深重粘腻的窒息感中醒过来,他回头一看,见是聆竹取了大氅过来,似是想替他披上氅衣,倒将他从这深深梦魇之中惊醒。
原来他竟在桌案前睡着了。
“少天师,去床榻上歇息罢,您脸色不大好的样子。”聆竹面上很有些忧虑之色。
云郗没答,他呼出一口胸中的郁气,揉了揉有几分疲惫的眉心:“什么时辰了?”
他的声音粗糙如砂砾一般,叫他开口都觉得喉中如刀割般疼痛。
聆竹看了一眼自走钟,小声道:“已然是子时一刻啦。”
云郗点点头,倒了一盏茶水。
那茶水是白日里明锦来的时候奉上来的,如今已然凉透了,云郗食不知味地喝了一盏,感觉那冰冷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滚落下去,却激出一层更重的痉挛。
疼痛蔓延而上,他却好似已经习惯了。
聆竹见他面色疲倦,本想说些什么,这会儿倒吞吞吐吐。
云郗瞥他一眼:“想说什么,尽管说就是。”
聆竹这才敢说:“……少天师,那紫玉丹是真人给你炼的,只剩下这一颗了。今次给殿下用了,回头怎么办是好?我之前去药庐问过了,说紫玉丹要的雪芙蓉,已然两三年采买不到了。”
云郗没答。
他脑海之中似乎还有些昏沉的影子在闪,但他的目光一落在那一堆药上,便显了清明之色。
四处的沉默如蛇一般渐渐蛰伏。
好一会后,云郗才道:“不必担忧。”
都是空话,聆竹怎能不担忧?
紫玉丹,是少天师续命之药,他跟着少天师这许多年了,自然知道紫玉丹之重要不可言表。但他也知晓云郗的性子,他心意已定,自己说再多也没用。
聆竹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来,也不敢再说话了。
窗外一声雷响,闪电“咔嚓”一声劈开了夜,将屋中凝结的死寂也一下子劈开了。
聆竹推窗去看,见外头竟又下起了雪,忍不住咋舌道:“冬雷,却非祥瑞之兆啊……”
*
这头如此沉寂,那头的明锦亦沉在梦魇之中,不得脱身。
她头脑昏昏,不记得自己是谁自己在哪。
一时见自己是小小少女,被谢长珏揪了辫子,哇哇大哭;
一时见自己已然长成,站在廊下与母妃沉默对峙,却不被应允;
一时见漫天红色,吹吹打打,谢长珏的脸就在她面前,紧紧扣着她的手。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得不对,于是奋力挣开了谢长珏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谢长珏还要拉她,便听得她一声尖锐的哭叫,如幼兽濒死的求救:“我不要你!”
她满脸都是泪,也不知跑了多久,然后一头扎进了一个沾着风雪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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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觉有个剧情前后还是不合适,修了得了~
第26章
鸣翎本在明锦的榻边陪着, 见明锦情形渐好,她也逐渐放下心来,迷迷糊糊趴在了床边睡去。
岂料这大半夜的明锦忽然发出几声呓语, 猛然睁开了眼, 眼中却无半分清明之色, 披头散发地下了床榻, 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鸣翎顿时惊醒, 拉住明锦的手,却被她奋力甩开, 再要拉她,她脸上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泪来,尖叫着挣脱。再看她眼中迷蒙蒙的, 竟是魇着了。
明锦四五岁时最是多梦,半夜时常惊醒, 哭闹不休,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这样沉在梦魇之中的时候才渐渐变少。
她不敢再用大力, 只怕伤了明锦,只得行先送了手,抄起旁边的披风, 跟着她的步伐往外去。
外头不知何时已落了漫天的雪,明锦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薄的寝衣, 甚至连鞋袜都没穿, 深一脚浅一脚地就这样赤足踩进了雪里。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了她满头, 她却好似感觉不到冷似的,就这般跑了出来,在冲过云房角门的那一刻撞入了另一个身影怀中。
鸣翎认出了那人是云少天师, 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只怕不近女色的少天师动怒伤她,正要开口,便见明锦死死地埋头在云郗怀中,些许破碎的呜咽声从他怀里传出来:“我不回去,我想父王母妃了,我不要嫁给谢长珏……”
云郗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她哭得肝肠寸断的小脸上。
她是这样伤心,鼻头都被冻得通红,大颗的泪水从她腮边滚滚而落,如瑟瑟发抖的小兽。
“殿下?”云郗已然察觉到她身上极其的单薄,眉头已是皱了起来,不等明锦有何反应,他便已然将身上的大氅脱下,将明锦整个罩在其中。
他的氅衣对娇小的少女来说还是太长,一下子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大抵是察觉到氅衣的温暖,明锦的呜咽声小了许多,却还是时不时地抽泣一下。
鸣翎见她情绪安定下来,连忙走过来,面上半是歉意地看着云郗,轻声道:“劳烦少天师了,奴婢来照看殿下就是。”
但她只要一伸手,明锦就抗拒地躲开,又隐约有哭起来的样子。
她在梦魇之中,就连王爷王妃都不认得,鸣翎十年前是见过明锦沉在梦魇里,谁也无法近身的模样的,也不敢强行去拉她。
但风雪渐大,怎能让她这样站在雪中任凭风吹?
鸣翎满目忧心,却听得云郗长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也如雪落一般轻软,只是低声说道:“殿下,你认得我是谁么?”
明锦噙着一双斑斑泪眼,抬头看了看他,竟轻声说道:“……是仙子。”
鸣翎还没懂自家小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见云郗甚是轻车熟路地将她从怀里暂且先挖了出来。旁边有一斗书案,是天时好的时候看书所用,云郗拂去了上头的积雪,念了一句“得罪”,便将她暂且抱着坐到了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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