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云郗默然,静圆女冠悲从中来,泪滚滚而落。
美人落泪,原本是极为动人的景致,她却不用自己这样美的一张面孔朝着云郗,只是从怀中取了手帕,将面上的泪都擦去了,甚至很有狼狈。
若是先前,她与平阳真人还想着同云郗或云郗在乎之人熟稔些,或靠着这副皮囊兴许能得到些许垂怜,如今亲眼见了这位少天师何等冷情,她早已经打消了这些念头。
既是有求于人,又何必遮遮掩掩?这位少天师见她这般容色,可也不曾有半分留情,不如据实相告。
“少天师,我并无不轨之意,所求也并非留在您身侧,只是盼着天师观能庇佑一二。我家中几乎将我逼死,若是我不能在年前寻得道侣解脱,他们便要将我绑回去,送给六旬的太师做婢女。”
静圆女冠一口气说罢了,面上的苍白愈发摇摇欲坠。
“你是上京人。”云郗的瞳色深,那一双重瞳锁住她时,几乎叫她喘不过气来。
“是。我自幼长在上京,六岁时蒙大难,流落在外,是得我师尊平阳真人相救,这才拜入道中。”静圆女冠见云郗眉头微皱,连忙将剩下的一口气说了。
“我一心入道,只愿留在师尊身侧侍奉,以报救命之恩,但前些时日,我家中剩下之人不知从何得了我的消息,竟拿了我的籍账册来,要将我接回家去。
我几番打听得知,太师正寻我这八字的女冠。我师尊听闻,太师先前已寻了好几个与我八字相近的女冠,这些女冠皆在入府三月之内便香消玉殒,这才知晓太师竟有以女冠之血延年益寿的嗜好。
如今家人搜到观中来,强行要将我接去,师尊不忍我丧命,便扯了个缘由,说是我已结了道侣了。”
云郗微垂下眼。
太师。
难怪会寻到天师观来。
国朝立朝之本,原就是道宗之教,如今国内上下皆信奉道宗,宫中也设国师、太师等职,以检测天运,保龙气,佑家国平安。
而当今圣上尤好此道,甚而在京中修筑赤乌宫,以张太师为宫主,为国朝勘测国运,护佑众生。张太师极得圣上宠信,又恪守臣子本分,从不插手朝堂,更是为圣上推崇,在国朝上下道宗都极有声望。
而天师观中,上一位天师乃是太师同宗师弟,早年对天师观亦极为照拂。若静圆女冠是当真为躲避张太师而来,能选中天师观便是情理之中。
但云郗眸光微沉:“张太师仙风道骨,乐善好施,此前并未听闻这等传言;且某并无结道侣之意,请恕某不能答应。更何况若求天师观庇佑,观主却是真人,应与清虚真人商讨此事,某无能为力。”
静圆女冠的面色更显苍白,她有些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却仍旧有礼感激:“我所求本就过分,少天师不允亦是情理之中。此次前来属实叨扰。”
她不曾多说别的,只是转身告退了。
等到院落之中静寂下来,聆竹才倒吸了一口气,小小声道:“这女冠瞧着娇弱,竟这般大胆!”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另一件事:“诶,方才殿下不是来了,怎么不见殿下?几时去的?”
“与你无关,你且做你自个儿的事去。”云郗敲了敲他的头,聆竹龇牙咧嘴地跑了。
云郗若有所思地回了云房之中,便见门口一串儿湿漉漉的梅花脚印延伸到窗前,那只胖胖的狸奴正绕着少女的脚边喵喵叫。
小姑娘手中高高举着一盏碗莲,脸儿都憋红了:“真坏,采薇和姑姑真把你惯坏了,这般贪玩,冬日碗莲本就难活,再给你就要给你玩儿死了。”
那一盏碗莲可重了,也难怪她这样小小力气还捧了这样久,憋得小脸红红。
云郗过去,一只手便将那盏碗莲端走了,放在了一边高高的博古架上。
他的手骨节分明,瞧上去也甚为瘦削的样子,怎想这样有力。
明锦看了看自己娇小的手,只想大家不都一样没肉,他却能拿得这般<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老天爷何其不公。
那小猫儿见碗莲没了,便扒拉着明锦的腿,要明锦来抱它。
“调皮是调皮,却也拿你没法子。”
软软的小猫咪,谁不喜欢呢?
明锦也不例外。
只是它这一路从明锦的院落窜过来,身上难免有些草屑灰尘,云郗见它这般胖乎乎软嘟嘟的可爱模样,竟也没有半分心软,只是提起了它的后颈,将它放到门口去,分外无情地将门关上了。
“噗嗤。”明锦忍不住一笑,“张太师惹了少天师不快,怎么朝我的猫儿生气。”
云郗看她笑眼盈盈的模样,微垂的眸光里掩下一抹波澜:“怎么是张太师?”
“就是张太师。”明锦眨眨眼眼睛。“少天师不喜欢张太师,我能瞧出来的。”
“怎么瞧出来的?”
明锦歪了下头,目光落到他的面上,润润的,含着些笑:“就是这么瞧出来的呀。似少天师一只手便能端走碗莲这般,我一眼就瞧出来啦。”
云郗对她没甚脾气,未置可否地挑挑眉,她既不肯说,云郗也不再追问她这个。
二人重新坐回方才的位置,说回正事。
“方才静圆女冠所言,你可听清了?”云郗想起方才静圆女冠泪眼婆娑的模样,微微皱了皱眉。
“刚刚猫儿开了窗,我就在窗后的屏风里,都听见了。”明锦的面上有些思索之色,片刻之后才问:“少天师觉得,静圆女冠所言,可信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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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五六成罢, 其中应当有些不尽然的。平阳真人素来爱徒不假,但那女冠显然并非泛泛之辈,显然知晓自己的长处与优势, 又狠得下心来抛却。
且听她言谈以退为进, 先将平阳真人故意跌伤一事说出, 倒叫天师观无可指摘。但某又非天师观观主, 她若真求庇佑, 并不应当来求某,更不应当这般‘尽数’相告。”
云郗薄唇微启, 面上并无半分怜惜之情。
明锦却有些意外。
方才她在窗后,其实也瞧见了静圆女冠摘下面纱的模样,当真是个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美人坯子, 只着道袍不施粉黛都如此柔丽,若盛装打扮一般, 定是个极为难得的大美人儿, 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连明锦都觉得我见犹怜。
偏是云郗没有半分动容, 明锦甚至从他的神色中读出些冷厉的不耐来她不敢说自己知晓云郗心中在想什么,但与他相交这些时日,也知道些他的秉性, 他是当真对那女冠不假辞色。
明锦方才听着,心中就有些考量, 听云郗这般说, 与她心中的那个念头更是不谋而合:“她是冲少天师来的, 所图在少天师处,而非天师观。”
想到此处,她不禁“欸”了一声:“那她怎还来见我, 我却帮不上什么忙。”
偏生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投其所好呗,这都不知道!”
明锦还以为谁在回她的话,往窗外看去,正瞧见聆竹那调皮小童和另一个小童坐在角落里嗑瓜子说闲话。
“难怪她回去了呢,原来是没讨得巧,我还以为是被少天师吓哭了。”
他们那儿有些远,显然是听不见屋中在说什么的,看他们样子,想必是在偷偷嘀咕方才静圆女冠红着眼睛走了那事,偏生凑上这一句。
明锦有些失笑,她方才还在讶异,见自己算什么投其所好,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乌龙。
却是云郗眼底微微闪过一丝深思静圆女冠此举,可不正是投其所好么。
若非明锦同他说,静圆女冠身上兴许有些不对,云郗不会在她身上多停留半分,今日来请见,他也并不会见。而以静圆女冠的手腕,她自然只能从他身边人下手,譬如明锦,譬如清虚真人,徐徐图之,再谈此事。
此女,绝非蠢人。
明锦见云郗面上似有思索之色,她心中亦有别的考量。
今日所来,意外听了静圆女冠如此一番话,就算是管中窥豹,也可看出这静圆女冠至少是个聪敏之人,阿兄入观诊治在即,绝不能出什么岔子,无论此女所图为何,是好是坏,她都得叫其不得沾染才是。
是以她轻声说起:“少天师,我有个不情之请。”
云郗从思绪中抽身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自觉地软化下来:“殿下请说。”
“我兄长身份要紧,过两日恐怕便到观中来了,如今观中有外客,亦不知何时离去,可否允我兄长带些暗卫来,以护周全?”
天师观有自己的护卫,寻常时候自是不必担忧则个。但事关兄长,观中又有外人,必得慎之又慎。
明锦心中甚而在想,若是云郗不答应,她得用些什么法子周旋一二,却不料云郗直道:“好。”
“殿下自安排便是。”云郗看见她面上霎时间涌现出的欣喜,唇角不自知地弯了弯,“某去请见真人,静圆女冠之事,须得禀告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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