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江屿阔微弯着腰, 额头汗水涔涔, 几滴汗珠沿着眉骨滑下, 流进了眼睛里, 刺得他不断眨动眼睛, 看起来有些狼狈。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头看着她。


    应青瓷不虞地皱了皱眉,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低头打开自己的包,翻出纸巾抽出一张,没什么好气地塞进他手里。


    “擦擦。”她的声音硬邦邦的。


    ……


    车子驶入应青瓷租住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谢了。”应青瓷解开安全带, 扔下两个字, 伸手就去推车门。


    咔哒, 中控锁落下。


    应青瓷推门的动作一顿, 转过脸皱眉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江屿阔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侧过头看她, 眉梢微似笑非笑道:“不请我上去喝口茶?”


    应青瓷被他气笑,抬起手机亮给他看:“老板,看清楚, 晚上十点多了。你自己掂量掂量,这个时间点去女下属家喝茶,合适吗?”她抬了抬下巴,“解锁。”


    江屿阔抬手揉了揉左肩,眉头配合地蹙起,露出几分隐忍:“真有点疼,上去帮我按按?就一会儿。”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他手指按压的肩膀上面。


    那是她心底一处不敢触碰的旧疤。


    车锁解开。


    她推开车门,率先走了下去。


    江屿阔熄火下车,跟了上去。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跳动到25楼。应青瓷指纹解锁,入户门打开。


    一股清新的青橘香气随着开门扑面而来,热情拥抱住江屿阔。这熟悉久远的气息让他恍惚一瞬,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从前靠近她,总能从她发梢嗅到的味道。


    “没有男士拖鞋,你直接踩地板吧。”应青瓷换鞋时交代了一句。她走向洗手间卸妆洗漱,丝毫没有把他当外人招待。


    江屿阔站在玄关脱了鞋。


    客厅宽敞明亮,布置得简洁温馨。


    他被电视墙边柜上摆放的照片吸引。大多是应青峦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照片,也有他们姐弟俩的搞怪合影,还有一张温馨的全家福。他的目光在那张全家福上停留片刻,照片里的应青瓷站在父母身后,笑得眉眼弯弯。


    应青瓷洗漱完,指挥他趴沙发上去,转身又进了卧室。


    江屿阔走到客厅沙发旁,规规矩矩地趴了下去。


    应青瓷拿着按摩油走出来,看到他就这么板板正正地趴在那儿,一时有些无语:“脱上衣啊,大哥。你穿着衣服我怎么按?”


    江屿阔哦了一声,双手抓住后脖处的卫衣帽,向上一拎就将卫衣连同里面的T恤一起脱了下来,重新光着上半身趴了回去。


    应青瓷淡淡扫过那道左肩的疤,连同心里那道隐晦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她将搓热的掌心贴上去,为他揉按左肩发红的地方。


    “江屿阔。”她忽然开口。


    “嗯。”他的脸埋在抱枕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一直都知道,当年你是故意的。”


    江屿阔沉默。


    “放弃游泳的这些年,”应青瓷呼了口气,突然就很想和他认真谈谈,哪怕是让自己释怀,“你有没有哪怕一天,曾后悔过当初那个决定?”


    “没有。”他缓缓侧过脸。


    “个人的英雄主义固然吸引人,”他坦然,“但和家人比起来,不值一提。这些年,我把父亲留下的债务填平,让公司东山再起,一步步走到今天。看着江屿泮能没有后顾之忧的在泳池里一次次刷新纪录,成绩早就超过了我当年最好的时候,我心里就觉得很满,很踏实。真的,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看向身后正垂眸为他按摩的应青瓷,眼神闪烁了一下。


    “唯一的遗憾,就是……”


    “当年你太小看我了。”应青瓷打断他,“你以为,你从风光无限的泳坛冠军,一朝变成负债累累前途未卜的落魄二代,我就会害怕,就会逃跑,是吗?”


    她抬起眼,没有愤怒。


    “江屿阔,你低估了当年的我有多勇敢。”


    她抽回手,用热毛巾缓缓擦拭着手指。


    “可现在的我,不会再像十八岁那样,毫无保留义无反顾地去爱你了。今天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们都已经是成年人,没必要再玩你追我躲互相试探的幼稚游戏。有话,就摊开说明白。”


    江屿阔淡淡地看着她,手指却缓缓蜷缩起来。


    她将毛巾放在一边,直直地看着他。


    “你当年自以为是的为我好,那种把我狠狠推开的爱,你自己觉得很高尚,很牺牲,很伟大。可你根本不知道,你的决绝,对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那个悄然到来又悄然离去,甚至没能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小生命。


    每次想到那个小生命,她就要生理性地想将自己蜷缩起来。这些年,她从未真正忘记过那种失去的绝望,只是用忙碌麻木自己,假装心里的伤口已经结痂。


    江屿阔从沙发上坐起身,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双手。


    “对不起……”他扬起眉又重重压下,“对不起……是我当时想得太片面,太自以为是了。我那时候真的走到了绝境,四面楚歌,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我比谁都怕伤害到你,可最后,伤你最深的人偏偏就是我……我……”


    应青瓷任由他握着手,没有挣脱。她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光环,只剩下满眼懊悔的男人,听着他语无伦次的道歉,心里那堵坚硬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


    她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江屿阔,如果当年处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我,面对那样的家庭巨变,我恐怕连你那点独自承担的勇气都没有。”


    应青瓷转过眼重新望着他,嘴角弯起。


    “其实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国外,很多事都想明白了。”她舒展眉眼,“最美好的部分,我们确实都给过对方了,真的。但或许,我们本身就不是最合适彼此的人。”


    “我羞于主动,你吝于回应,根本就是个无解的循环。”


    她忍不住去想少女时喜欢他的自己。


    “那时候喜欢你,耗光了我所有关于爱情的勇气。以至于后来,我好像连该怎么去接受别人给出的爱,都变得迟疑,甚至有些害怕。江屿阔,你让我变得不会爱了。”


    “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想好好跟你说一声再见。以后,我们就只是老板和员工,正常的上下级关系。以前的所有好的,坏的,都别再提了,也别再往回看了,我们都往前走吧。”


    “是因为你爱上了别人,是吗。”江屿阔淡淡地看着她,“你要把曾经对我的那些热情、真心、毫无保留,现在都要一点点收回去,然后悉数用到另一个人身上,是吗。”


    “你少无理取闹。”应青瓷被他这种固执的解读弄得有些恼火,“我跟Wade就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我跟你解释过一万次了。”她感觉跟他说不通,气闷地站起身,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了几口。


    江屿阔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近。


    “那好。”他缓缓出声,“既然你说,以前的我们已经结束了。”


    “那么,应青瓷,”他的目光落在她可爱的睡衣图案上,“我可以,重新开始追你吗?”


    “噗——”应青瓷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放下杯子,手忙脚乱地抽纸巾。


    “你不回答,”他自顾自得逞,“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转身走回沙发,利落地套上卫衣。


    “有些晚了,我先回去了。”他朝门口走去。


    应青瓷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她转过身,看着他转门走出去的背影,抿了抿唇,还是低声道:“路上慢些。”


    江屿阔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准备将门锁好。


    一条手臂忽然又伸了进来,挡住了即将闭合的门缝。


    应青瓷微微皱眉,看向那只手。


    手掌在她面前缓缓摊开。


    掌心静静躺着一颗粉色糖。


    是接吻糖。


    呼吸蓦地一窒。


    心杂乱无章地狂跳起来。


    门内墙壁的客厅灯开关,被那只手一按,熄灭了。


    黑暗,像是一把野火,熊熊烧没了她苦苦维持的所有防线。


    门关。


    窸窸窣窣,短暂而急促。


    墨蓝色的卫衣落在地上。


    玫瑰甜香在唇舌间交换推拉。


    越来越浓,甜得发腻,又醉得人心慌。她被寸寸瓦解,溃不成军。


    应青瓷悲哀地发现,自己刚才说了一个多么可笑的谎。


    那些深埋的情感,只是被时间覆盖上了厚厚的尘土。


    可热情从未消失。


    她的身体会永远为江屿阔疯狂。她根本受不了,想象他与别人做同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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