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出异样之前,在自己透出一点不舍之前,她只想赶紧离开。
这样想着,她拿起沙发边搭着的外套,桌边的电脑,还有包架上的包,包里有她的手机和钱包。
她走向大门,步伐匆忙,沈珩初在她身后没有任何动作。
秦然伸手开门,按着指纹内锁,却怎么也打不开。
门被锁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
这个时候,沈珩初的声音终于在她身后响起:“门我锁了,你出不去。从今天开始,这套房子每天都会有人上门提供服务,我也会在这里陪着你,寸步不离。”
语气开始还带着点颤,而后,逐渐冷硬。
秦然没说话,她不断按着触控锁,用力掰着门把手,企图将门打开。
但只是徒劳。
摩天公寓最顶级的安保系统让这里变成一间宽大的牢笼。
“你不会去出去,也不会去阿尔扎,就在这里,直到战争结束。”
沈珩初在她身后说。
秦然乏力地松开手。
蓦然,她转过身,看向他,沈珩初则移开目光,转去书房。
他这次临时过来,国内外的工作全被他转成线上,工作量比之前更大了些,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
在他推开书房门之前,秦然甩下手上的东西,快走两步,她在门口拦住他。
她看着他,触及他冷漠的神色,她开口,自己语气也有点虚:“如果你爱我……”
“正因为我爱你。”
沈珩初打断她。
他看她的眼神中也带着痛苦和一点不易觉察的茫然:“但我的爱自私自利。”
“我爱你,所以我无法忍受你的消失,你的离开。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能存在。如果你想追求自己人生的意义,找到自己的职业价值,可以换种更安全的方式,不危及性命的情况下,我不会拦着你。”
“如果爱你就是意味着看着你彻底消失,那我做不到。”
说罢,沈珩初收回视线,越过她的肩,伸手去开门。
“我做了准备,我也清楚那边的情况,我能保护好自己。”
秦然没有放弃,继续说着。
“万一呢?”
推开门,沈珩初问她:“但是秦然,万一呢?”
战争不是儿戏,也不是她之前接触过的任何简单的冲突,它昭示着毁灭,会死会伤,会流血与泪。
秦然也清楚,死亡在战场上甚至比呼吸还稀松平常。
她不敢保证,也没法保证,保证自己就是绝对安全的。
她垂下手,没了声音。
沈珩初收回目光,绕过她,进了书房。
门在她面前沉默地关上。
-
秦然试了很多办法,大门纹丝不动,她打不开,于是她坐在沙发边发呆,看着他书房的方向,目光空寂。
她从没有触碰过沈珩初这种情绪,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在她面前一向是理性的,偶尔带刺,但对她包容温和,她一直习惯了他那副模样,也清楚在那种状态下如何和他相处。
陡然接触到他没什么遮掩的情绪,秦然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她在心中预备了无数说辞,盯着书房的门半晌,她站起身,走过去,在门边徘徊,抬起敲门的手又放下,静静站了一会,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
沈珩初说了陪她就真的陪她,和她一起待在公寓。
反正这里的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各种生活补给也充足,吃饭什么的叫管家送了上来,或者自己下厨,总之,两三天下来,秦然没观察到什么离开的机会。
她尝试过沟通,但沈珩初并没有理会。
他放弃和她争论,唯一的目的只有她活着在他身边。
之前定好两周后出发,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周,这一周还要去进行一些必要培训,秦然没有时间和他在这耗着。
她尝试过报警,但是警察接通的是沈珩初的联系方式,他表示只是情侣闹了矛盾,并把两人这几年同居的证明出示给警察,警察也信服,没有继续管。
秦然没了办法,见他从门外回来,并且重新锁上了大门,她和他说:“我不想讨厌你。”
“讨厌,或者是喜欢,都不重要。”
沈珩初看了她一眼:“你在我身边就行,我们这样过一辈子挺好的。”
说罢,他看了眼时间,挽起袖子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问她:“晚饭想吃什么?做炖鸡可不可以?”
秦然没回答,她站起身,回了房间。
听见开门关门的动静,沈珩初动作停顿,他站在冰箱前许久,半晌,还是拿出食材,关上冰箱门。
秦然却没有再从房间出来。
她用了最幼稚,也是最管用的方法——绝食。
晚饭没有吃,沈珩初处理了剩下冷掉的食物,第一天晚上没有来找她。
第二天,她依旧把自己关在卧室门里,看着纪录片,没有出来。
早饭、午饭、晚饭,沈珩初站在门外催过,她依旧没有理会。
日暮西沉,未拉窗帘的落地窗外,天色由明转暗,直到明月高悬,万籁俱寂。
秦然躺在床上,蜷成一团,看外面如墨天色。
忽然,门锁轻声响动。
她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接着沉默,她没动作,也没有理会。
两个人在漆黑深夜中相互沉默。
好半晌,直到她以为他要走了,沈珩初终于开口,他语气带着无力的疲惫,问她:“怎么样才能放弃?”
他轻叹,和她说:“秦然,你如果想做点什么,想写点什么,在别的岗位上一样能做,去的人那么多,他们会传回来前面的消息,你没有必要亲自去。”
缓慢直起身,秦然看向他的方向,看见的只是一团黑影。
她摇头,盯着他身型模糊的轮廓,告诉他:“不一样。”
自己看见的,和别人告诉的,终归是不一样的。
何况。
“我有条件,我能去,我肯定要去,万一别人也放弃,万一就差我一个呢?”
秦然说:“这几年,从还在国内开始,其实我一直都在迷茫我的目标是什么,我活在世界上到底有什么价值。白勇死之前,我明明能给予一点帮助,但我没来得及,白勇死之后,我做他的报道,但是我没有办法让受众将注意力放在他这个人本身,我明明感受到了他的痛苦,感受到他的困境。但我什么都没去做,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那个时候她以为,是自己处在痛苦中太多,是自己才疏学浅,所以她逃离海市,逃到这里,继续学业。
但当她知识更加多,面对差不多的情况,她依旧迷茫。
她的方向确实是错了,她写很多政-客之间的冲突,站在这边的新闻立场上去写社评,去分析那些尔虞我诈。
她走过贫民窟,走过街道社区,走过游行队伍,看见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秦然才从之前的两次茫然中找到一点什么——她想看见真实的人,也想让更多的人看见他们。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各种纷争,骚乱,冲突,同样的事情循环上演。
如此循环往复不厌其烦,那是因为人不同。
虽然每个人都要经历生老病死,但是人不同,情绪也不同。
差不多的遭遇,她从中获得的感受,做出的行为,和白倩倩就不相同。
秦然总结了她之前的报道,她不想去纠结痛苦,分析成因,分析来分析去,差不多的事件,差不多的结果。
大家关注的也只有呈现出来的一个冰冷的结果,而忽略事件本身的人。战争,死亡,都是报道上的一件事,一串死亡数字,看不见这其中流离失所的人,看不见痛苦的人,看不见迷茫的人……
而她想看见,然后写下来。
人与人之间的链接靠着感情和情绪。
她不想去分析政-客,国家之间的利害,她只想把那些战争中的人写出来,然后真实地呈现在更多人眼前。
不是数字,也不是各种成因,就只是想把他们的处境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看见,意识到,这是活生生的人,然后TA正在面临死亡。
这就是她想明白,且确定下来的新闻方向。
从蒙昧中挣脱,不止是要接触外面的世界,接触她之前从没有了解到的知识。
这些都可以在书本上,从网络上了解。
她走出来,是要亲自体验,看见。
接触到这个世界中的人。
她终于想清楚,不再迷茫。
……
秦然站起身,她在黑暗中走向沈珩初,站在他面前。
她依旧看不清他,不过她还是继续开口:“我刚来美国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世界都要消失,凡事都是虚空。”
她笑了笑:“我之前就觉得你这话不对,但我不知道怎么否认,不过现在,我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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