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然在手机这头表示羡慕。
但是关掉对话框仔细想想她自己,她的现状和追求,秦然依旧茫然。
她的成绩并不低,作为少见的华人记者,她留给媒体人的印象不止区别于这些欧美人的面容和黑发黑瞳。业内提起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做的各项新闻——她做过不少选题,跟过不少国际大事,也去过很多国家的新闻发布厅,每次的报道总能在最关键点立足,言语理性犀利,各种社评也很深入。
正是时-局动荡,国际上大大小小的事情总能看见她的身影。
秦然走过很多她之前从没想过会踏足的地方,写出很多文字,但是越继续,她越走迷。看着政-客虚与委蛇,尔虞我诈,各种事件轮番上演,底色都是相同的。
她关心的很多选题不能做,或者报道受限,她的文字也变成政-客的工具。
她把心理治疗停了,不再去看医生。
治标不治本,秦然清楚自己的症结所在,但她无法攻克,也找不到办法,只能暂时麻痹自己。
假期结束,她要回去继续工作,走之前,秦山陪着她在徐秋霞的坟前站了很久,聊了不少。
这些年的工作,生活,还有感情。
秦山不知道她和沈珩初的后续,她也没向他说过。
不过他还是劝她:“姐,还是之前那句话,我希望你能幸福。”
那天之后,沈珩初推开她后,秦然便继续回归了之前和他相处的状态,不去思考和他的关系。
但有些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没来,她一个人在公寓,盯着眼前的一片空寂,脑海中还是不受控地想到关于他。
沈珩初说得挺对的——她确实还没想好。她确实喜欢上了他,也习惯了他的存在,但是如果说要她现在和他好好在一起,她又觉得还早,顾虑如之前她向他说的那些相同。
两年的期限已经到了。
但她并没有像当初设想好的那样,找到自己,成熟起来。
她依旧在旷野徘徊,不知道何时是个尽头。
不过沈珩初也没有催她,他留给她足够的时间,在他身边她也能暂时安定下来,留有喘息的余地。
两个人维持着一种默契。
-
十月初的一天,秦然从南美跑完新闻。
有个国家因为党-派斗-争,各种税-政-问题积累,爆发了一场不小的由民间组织的抗议游行,她和几个同事跟了小半个月,跑了议会厅、民间组织、还有当地贫民窟,收集了不少素材。
这样类似的事件层出不穷,毕竟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他们有类似新闻的经验,整理好素材写了稿,报道发出,秦然收工回了公寓。
好几天没有好好睡个觉,她晚饭都没吃,洗完澡关了手机提示音,头一挨枕头沉沉睡去。
……
一夜无梦,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她睁开眼,窗帘拉着,室内一片昏暗。
还没缓过神来,秦然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一瞬间清醒。
消息很多,各家媒体的新闻推送也很多,都在被一件事刷屏:坦伯尼亚向阿尔扎开战了。
这两个国家位于中东地区,近地中海,一二战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很多,近年来也不断有着摩擦,矛盾越来越尖锐。
今日凌晨,坦伯尼亚向阿尔扎地区发射数余枚炮弹,正式开战。
彼时秦然正在睡梦中,一觉醒来,现在各大媒体都在报道这件事。
事发突然,前线记者还没派过去,消息暂时没传回,不过坦伯尼亚和美国一直有不少往来,现在各路记者堵在议会厅和联合国总部,想要采访这边当局和联合国的看法。
秦然接到消息,急匆匆起床往议会厅赶,新闻部发言人在那,做了个小型的新闻记者招待会。
套话一层接一层,表示此次开战与本国无关。
联合国那边消息也传来,说现在已经派国际救援组织和部队过去,争取保障当地人民安全。
国际战争牵扯众多,突然爆发,各国或多或少都被牵连其中,受到影响。
这几天,在等着前线通讯的时间,秦然和几个同事跑了很多地方,采访了很多政-客、专家,忙得焦头烂额,觉都没睡多少。
没有计算时间,也不清楚距离开战之后几天,来自前线的消息传回。
他们才发现,事件也没他们想象得那么简单——现代战争,虽然有大规模战火覆盖的高科技武器,但也有联合国的维和部队参与,本着人道主义,也是避免与他国交恶,一般来说两国之间交战都是对一些带有军事意义的建筑进行火力覆盖,不伤害无辜平民,妇女儿童,不去轰炸医院学校,也避免伤害国际救援组织、记者、医生。
但这次不一样。
从现场传来的照片视频中可以看见硝烟弥漫,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尸体。
老人小孩成人都有,据传讯,那些坦伯尼亚士兵不止杀了平民,他们杀志愿者,杀记者。这不是战争,是侵-略式的屠-杀。
这则消息也是当地记者费了很大的力传出来的,现在生死未卜。
报道一经发出,立马引起轩然大波,各界人士纷纷发声发力支援阿尔扎,据秦然了解,全美各地也举行了抗议游行,呼吁停战。
她研究生本校也举行了抗议游行,教授带领发声,声浪很大,政-府派警察过来镇压看管,抓了不少人,乱作一团。
秦然在现场记录完整场游行,她采访了很多人,有教授,学生,还有过来**的警察,写出一篇很长的稿子。
交上去审稿,不出意料地,被打了回来。主编给出理由:“秦,这些还没有确实的消息我们不能发,他们学生说坦伯尼亚人滥杀无辜,有证据吗?这种不实的、容易影响社会形象,引起不良反响的谣言不用理会,我们要跟踪的是政-客,是国际局-势。”
秦然费解:“为什么要说是谣言?不是有证据吗?传回来的照片、视频,阿扎尔人在社媒上的影像、文字,不都是证据吗?”
“我们需要的是前线记者的消息,他们传过来的才是真实的,”主编告诉她,“他们的通讯中并未提到这种事件。”
“那我们前几天发的报道呢?不是已经确定了这件事吗?不止我们,各大媒体不都发稿了证实了吗?”秦然问他。
主编不说话了,但没有松口。
秦然深吸一口气,知道她的坚持都是无用功。
她放下工牌出了办公室。而后,递交了辞呈。
离职后她没有放弃,一边投着简历一边继续跟进游行活动,关注前线的消息。
这些日子,秦然忙到脚不沾地,饭都没吃多少。沈珩初出差间隙抽出时间过来看她,看见她瘦了不少,敦促她好好休息,按时吃饭。
秦然没太多时间和他沟通,敷衍了事。
上次游-行后续事态恶化,社会各界声音不降反增,这阵子各处因为抗议这场战争而爆发的小规模冲突非常多,进而声量行动更加多,她持续跟进,手上攒了很多素材和废稿。
不过目前没有哪家媒体愿意报道相关事件,除开政-府施压的因素,还有前线的消息封锁,很多信息也传不出来。
没待多少天,沈珩初还有工作不得不离开,临走前放心不下她,给她身边塞了个保姆给她监督她吃饭。
得不到新消息,秦然也暂时放缓步调,调整了一下状态——她辞职后,很多主流媒体向她抛来橄榄枝,她一概都拒了,等她递简历的那家回,如今终于拿到了华新社社招的复试通知。
华新社总部在国内,不过有驻外分社,她去了分社的线下面试。
因为秦然履历优秀,再加上在美期间写出过不少好的报道,面试她的人对她印象深刻,专业知识方面没怎么多聊,只问她一个问题:“为什么这几年在发展前景很好却要跳槽。”
秦然回答她:“因为新闻立场不同,还有就是,我想去前线。”
这段时间,她一直跟着各处的游行,走在群情激昂,人声鼎沸中,不知道是情绪的感染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想清楚一些事情。
复试完,流程走得很快,没过几天,她拿到了offer,办完了入职流程。
入职后马不停蹄,秦然递了调往中东分社的申请,因为那边正开战,现在也正是用人时,再加上能派过去的合适的人不多,她没什么波折地被选上,去往战地做采编记者,两周后出发。
这件事她谁都没有说,接到消息后她没什么变化,如往常一样继续这边的工作。
哥大那边因为警察的监管镇压,游行被迫终止,不过后续学生老师罢课来表态,其中就有她之前的教授,秦然联系了,过去采访。
十一月初,渐入冬。
白昼一点点缩短,秦然做完采访出来,下午四点,天就已然萧索,处在日暮。
她迎着冷风往外走,路过人群,脚步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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