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了。”她开口,双手放下,要撑起身。
秦然站到她病床边接了一把,把上半部分调整到合适的靠背角度,又往她身后垫了一个枕头:“昨晚就到家了,不过太晚了,怕打扰你休息,就没过来看你。”
拿起她搁在一边的圣经,秦然扯了窗边的椅子坐下,翻过来看她停留的内容:“刚刚我看见奶奶们过来了,和你说了什么?”
徐秋霞笑笑:“问问我的情况,也没什么。”
“身体好点了吗,”秦然抬眼看她。
“还不错,”徐秋霞的视线也顺着她手上的圣经往上挪,仔仔细细端详她的脸,“这次怎么那么早就放寒假了?”
秦然不着痕迹地垂眼躲开她的目光,视线停在摩西分红海的内容,一个个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拿实习之类的话术含糊过去。
好在徐秋霞也没多问,她对秦然学业上的事情一向放心,再开口,只问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还习惯吗,问她又忙实习又忙学业是不是很累。
“还好。”
秦然低声说了句。
徐秋霞仔细看着她:“看你不开心。”
秦然摇头:“没有啊。”
笑了笑,徐秋霞埋下眼中细微的担忧,目光向下,落在她的脖颈间:“怎么忽然戴上了这个项链?”
闻言,秦然愣了一瞬,伸手往自己脖颈上摸了摸,摸到温热的金属,指尖摩挲着十字架坠子的质感,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才意识到这项链还戴着她身上。
她下意识想摘,但在徐秋霞面前,还是放下手,没有动作,也没有回。
翻了一页手上的圣经,秦然换了话题:“最近在读出埃及记吗?”
轻轻嗯了一声,徐秋霞顺着她的话往下。“天天躺着也没事干,睡醒就看看,”说着,她笑了笑,往后躺了躺,轻声道:“不过现在说点话累得不行,你念给我听吧。”
秦然点头,问她:“想听哪一节?”
徐秋霞叹息一声,说了句都行,声音很飘。
秦然翻到十四章十节,神藉着摩西带领百姓过红海。
她觉得徐秋霞想听的或许是这段。
以色列人被埃及王朝奴役,神藉摩西领他们出埃及,施行<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摩西承了神的杖,带百姓走过彷徨旷野,分红海走干地,摆脱追兵,前往应许之地,与神在西奈山立约,得到神赐的福。
其中较为传颂的部分就是分红海。
能把海水分开,是为大能的神。
念着念着,徐秋霞似乎很是疲累,她眼皮缓缓合上,在秦然柔软的声音中用苍白的嘴唇呓语。
秦然声音轻了很多,盯着她微颤的眼皮出神。
教会奶奶们过来会说的话她大概也了解:神会藉摩西带领她,会引领她走出痛苦,上帝会把她面前的红海分开。
秦然不以为然,没有多问,也不会反驳。
毕竟对于一贯木然柔顺的徐秋霞而言,这是她唯一应激的事情。
“摩西向海伸杖,耶和华便用大东风,使海水一夜退去,水便分开,海就成了干地。以色列人下海中走干地,水在他们的左右都做了墙垣。”
念到这里,秦然不免恍然。
神也太万能了。
即使她从小就跟着徐秋霞读经,还是怀疑,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不能祛除病痛,祛除死亡,或者祛除掉一切的感情,让她不会感受到面前残留一盏枯灯而无可奈何只能等着灯灭落泪。
这些为什么都不能?
为什么会有病痛,会有死亡,会有感情,会降生,然后走过痛苦一生,再在悲痛中迎接死亡。
为什么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却还是给人希望。
又为什么会有对比,会有阶级,会有差异,会有嫉妒、暴行、地震、瘟疫、饥荒、国攻打国、民攻打民……如此罪恶的世界。
就是因为人生来就是带着罪孽的吗,所以活在罪恶里,活在这被称为罪恶的世界里。
那他们那些人呢?
她想到了周泽旭,想到了沈珩初他们。
想到那些毫不费力就能拥有的一切。
他们也是来赎罪的吗?
那他们的罪好轻松。
徐秋霞在她的声音中渐渐熟睡。
秦然彻底缄默。
她合上书,放在她的床头,弯腰给她掖了掖被角。
重新坐回椅子上,她静静地盯着徐秋霞。
面对着无可奈何的苍白和枯朽。
她想不明白。
但那么一瞬间,她也想有个属于她的摩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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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摩西向……做了墙垣。”摘自出埃及记(14:21—14:22)
另外补充一点东西便于正文相关理解:在基督教的神话体系里,大洪水灭世后,诺亚的后代继续繁衍,人继续犯下恶行种种,人和世界越来越罪恶,当见到灾祸遍地,听说国要攻打国,民要攻打民就代表神来的日子近了(没直接引原句,但大概是这种意思)这也是教徒比较常念叨的。
文中这种家庭教会的模式参考新教,这是我国比较盛行的基督教-派,也是东亚国家盛行的基督教-派,感兴趣可以搜来了解一下,亚伯拉罕神话各种教派体系结合到一起研究起来还是蛮有意思的。
以上涉及宗-教内容仅做正文辅助解释。
第74章 约伯
这几天, 秦然一直来往医院和地里。
早上骑车去地里照看,中午吃过午饭去医院,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这个季节虽然是农休时, 但一小块地方还是种着乌白菜、菠菜、上海青之类的作物留着日常吃, 她去除除草浇浇水,一些简单的活,容易上手,也不费力。之前她没下过地干过农活, 家里人总是打理得井井有条,轮不到她,也不让她下,她心疼爸妈干活太累, 跟着过来想要帮忙,他们总会支她去学习。一双手养得细白,手上只有拿笔硌出的一个小茧子。
清早青灰色的天, 秦然一个人走在风吹不散的冷白晨雾间,很适合什么都不管地发发呆。
这段时间,她关掉手机与什么都隔绝, 不去管网上的消息,也很少和人联络——周泽旭没给她发过消息, 清净很多,偶尔看消息, 看见的只有沈珩初。
他果然像她走前和她说的那样, 和她发发股票消息。
他现在德国,两人时差七小时,一方忙碌一方空闲,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相互聊着, 也都是和股票相关,其余的话题默契地都没提。
这样相处下来,勉强维持在一个秦然觉得没什么压力的舒服尺度,谁都没有再往前。
这几天去医院也不太累,照顾徐秋霞吃饭,闲下来就给她念念圣经。
出埃及记念完了,跳过好多篇,读约伯记。
念到一章二十一节,徐秋霞叹息一口气,喃喃地随她声音一起,重复:“说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
秦然不知道如何接话,她只接着读出声,读约伯受苦受难,读他与三友人辩驳,思绪总恍然溜走,想起的只有早上散不掉的看不清路的晨雾,和她脚下自己淡的影。
大概是身体原因,徐秋霞睡得一天比一天早,不过晚祷总不会落下。
有的时候秦然留她一人在病房祷告,有的时候秦然在她身边随她一起,听她那些翻来覆去的话。
听见她说求主带领,自己今生了无遗憾,放心不下的只有身边的人,愿神原谅他们的罪,愿神赐福,让秦富春身体健康,让秦山不要太辛苦,最多的内容留给她——“最放心不下的是秦然,希望她可以承蒙主的恩泽,身体健康,开开心心,往后拥有坚强的信心,保佑她平稳长大,不叫魔鬼作她的功。”
秦然跪在她床边,随她一起道声阿门。
这段时间徐秋霞的苦痛秦然都看在眼里,瘦得只剩皮包骨,因为腹水累积的腹胀也愈发明显,秦然给她擦身的时候看她被撑得绷得紧紧的肚皮,总是忍不住哽咽。
她却有心思同秦然开点玩笑忆往昔,说想起怀上她刚临产的那段时间。
肚子也是那么大,也是那么疼。
有一天,徐秋霞的主治医生找秦然谈话。
话里话外都是柔和的宽慰和惋惜,徐秋霞的日子不多,收拾收拾,做好准备吧。
从诊室出来,秦然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苍白的病房,徐秋霞消瘦一条静静睡着,依稀在下一秒就会没了呼吸。
医生说可以接回家陪陪家人,秦然思考很久,没和任何人商量,说还是在医院,再努力一下吧。
万一有转机呢,万一呢?
晚上秦山得闲有空,来接班,支她回去睡觉。
骑车走在回家路上,冬风凛冽,秦然迎着刀刮着面的风,想起白天读完的经句,想起自己。
她回家洗完漱,躺在床上,看网上现在的舆论:之后大概是露泉出手,又转了个样,从原本的讨伐变成了鼓吹,说他很有男友力,说她命真好,谈了个那么好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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