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秦然沉默一瞬。
刘曦月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见她没动静,问她:“还有什么事情吗,没事我先挂了,我们都早点休息。”
赶在她挂断电话前,秦然出声,她语气带着点犹豫:“曦月姐,我觉得这个标题有点故意引战的成分,要不我们还是改一下措辞比较好。”
“哪里引战?”刘曦月反问她。
“玛莎拉蒂和‘小’摊贩。”
都是做新闻的,个别字眼上的不妥当大家都心知肚明,相信刘曦月也能发现,不过秦然还是指出:“写轿车和三轮相撞一死一伤会更妥当点,直接写豪车和小摊贩,刻意加强这点对比,不就是……”
“秦然,”刘曦月那边的水流声停住,她深吸一口气打断她,她说,“这不是事实吗?我们只是陈述事实,不对吗?”
“再说,”她语气顿了顿,还是说出口,“那个摊贩,确实是很惨,不是吗?你当时也看见了。”
“我承认,这样的标题确实在加强这个对比,但是现在大家都这么写,要不哪来的流量,哪来的数据,我们台怎么走下去?受众不也习惯了吗。”
秦然没有再多言。
说了声知道了,她挂断电话。
回到家里打开门,周泽旭还在睡着,睡姿安稳,身上的毛毯也没乱,期间应该没醒。
靠在沙发边,秦然抱着膝坐在他身侧的地毯上,找出了耳机看完整个视频。
一些现场素材,加上她的播报,直到现在,她才看见自己刚刚录制的效果:她站在撞击惨烈的事故现场前,背对着一地残骸和来来往往的警察。凌晨被叫过来,又在摄像机开始录制前流过眼泪,但是在镜头面前,她异常冷静,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磕绊,口条清晰,业务能力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但秦然却开心不起来。
看见她身后的那些血迹,她就忍不住想起来白勇惨烈的死状。
按了暂停,秦然仰头闭目,听着身后沉睡着的周泽旭平稳呼吸声,她静静平复一会情绪,才接着将视频看完。
看完后,她又去公众号看了一眼,果然也发了,是则简讯。
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仔细阅读完,她又回到短视频软件,看着没到一会就涨到一万的点赞量,翻起评论区。
如她所料,评论区果然有一些因标题所引发的评论:
「又是豪车撞死人,这些有钱人眼中到底有没有法律,建议严惩。」
「玛莎拉蒂,这款落地六百多万吧,够买这摊主几辈子命的。」
「太惨了,没钱活该被欺负吗?」
……
晨光升起,透过秦然面前未拉紧的窗帘缝隙照进来,窄窄的一条线从她身前爬到她的膝盖,再到她的眼。
盯着评论区,她一遍遍刷新,看着新评论越来越多,视频的点赞量也从一万多跃升到六万,秦然心中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
沈珩初在凌晨一点到的家。
整个路上,助理欲言又止很多次,终于,在沈珩初下车后,他还是犹犹豫豫着开了口,劝他:“沈工,工作安排很重,所以……最好还是好好休息,身体最重要。”
站在别墅门口,屋内的管家迎出来,接过他臂弯里的外套。
沈珩初转身,他看着助理,知道他指的是他明知明天一早还有工作却多留了那么久。
清楚他是为自己好,也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是有些不对劲,但饶是沈珩初自己,都不清楚怎么解决。
他竭力压制自己一切不合实际也不合身份的想法,但是一些情愫总会在深夜露头。自打他在餐馆见过秦然之后,这些天,明知道她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不会选择同周泽旭结婚,但是他还是反反复复,不受控地去想那百分之二十的意外,有多少次的午夜梦回,梦见她与周泽旭想拥的婚礼场面,沈珩初就有多少次,从嫉恨中醒来。
今晚,在听见周泽旭宣布即将要结婚的消息时,明知道他是挑衅,但是当沈珩初目光转去,看见他身侧安静坐着的秦然时,嫉恨爬满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需要竭力压制,才能神色如常。
他都忘记自己是怎么熬过饭局,怎么落荒而逃,怎么在冷风中一遍遍用他们在一起的场景凌迟自己。
只记得她的到来,她清丽的眼睛看着他。
只看着他……
见沈珩初久久未应,助理以为自己说错话,连忙开口找补:“当然,我这也只是为沈工您的健康着想,一切还是按照您的安排走。”
沈珩初回过神,下意识抬手,揉着眉心,余光瞥见自己虎口淡红的颜色,又放下手。
他转过身,道了声:“好,多谢。”
话落,示意助理也回去好好休息。
进了家门,让管家备了点冰块,沈珩初换了衣服洗了澡,手上唇彩印记淡得看不清。
站在镜子前,他看着自己脸上薄淡的一层,和唇彩一样颜色的巴掌印,眸色暗了一瞬。他拿起冰块贴上去,冰凉隔着一层毛巾盖上来,沈珩初想起的却是她手指接触时的触感。
微凉,柔软,含着不轻的警告力道。
落在他脸上,带给他的是清醒,是疼痛,是她指印覆盖过后的那一片灼热,还有后知后觉的卑劣的,爽快的愉悦。
毕竟这是为数不多的肢体触碰。
是真实的,她的肉-体与他的肉-体接触的过程。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沈珩初抿着唇,感觉到冰块逐渐化开,他拿下毛巾,敛起眉目,也敛起一切思绪。
助理的担忧不无道理,他明天确实有着不轻的工作量,为了保证自己的效率,他现在确实该休息。
只是躺在床上,闭上眼,再睁开时,他又站在那扇儿时记忆中的居民楼门前。
它太多久远,久远到,沈珩初几乎都忘记了它的模样。
但在梦中,却还很清晰。
重复的梦境,许久未入的这个梦境。
不过不同的是,这次的视角不再是小孩的模样,他以着现在他的视线高度,现在他的身体样貌,走进了这扇门。
门内摆设布置如尘封已久的记忆中一般,不大不小的两居室,大门进来正对客厅,客厅边上是卧房,卧房的门半开着,从内流泻出暧昧声响。
轻呢婉转的呻-吟,还有男人的调笑,躯体的碰撞。
沈珩初站在原地,他发觉他的意识很清醒,他能清楚现在是在梦中,也清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在他眼前的场景:如同他小时候撞见的那次那般,男欢女爱,然后迎接到一个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的巴掌。
他没有动作,轻眨了眼,随着下一次的呼吸,沈珩初发觉自己可以转身,不像之前在梦中那样不受控制,只能旁观。
没有任何犹豫地,他转身离开,但是却在刚靠近门口时,又停下脚步。
他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一丝不同于记忆中的变动:屋内的声音不是令他恶心的粗鲁喘-息,而是很耳熟的,令他魂牵梦绕的熟悉声色,这声音今晚还叫过他的名字,现在又出现在这里,在他的这种梦境。
沈珩初缓缓转身。
他目光重新落回半开的卧室门缝。
犹豫挣扎了许久,他走过去,手指蜷了又蜷,站在门边,沈珩初轻轻推开门。
分外眼熟的、今晚就出现在他眼前、在他唇边,赤-裸光洁的背乍入眼前。
是秦然的。
而此时,她的腰上紧紧握着一双手,两手掌心将她整个腰合住,牢牢控制,带着她动作。
这双手他也很熟悉,是周泽旭的。
曾经令他恐惧,令他作呕,令他无数次胃部痉挛着的图景变了个模样,主人公变成这两位:他的好友,他好友的女友。
站在原地,沈珩初盯着他们两人,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可能在梦中也本就不需要呼吸,不过他却能感受到真实的,真实到不应该存在于梦中的情绪。
是嫉恨,浓浓的嫉恨,比之任何时候强烈千百倍的嫉恨。
之前周泽旭的种种做给他看的挑衅,还有他撞见他们在一起的场景加起来,都比不过这种嫉恨。
沈珩初知道男女朋友之间是会做这种事情,此前他也撞见秦然身上留下的一些印记……他都清楚。
不过他从没有令自己想过他们的画面,因为即使他看见他们之间的简单触碰,就令他心中泛起无限的酸水。
可现在,直白的画面就摆在他眼前。
他甚至能看清她起伏时发丝荡起的微小弧度,还有抻起的、方便周泽旭轻咬上的颈。
沈珩初想要闭上眼,或者直接转身离开,但做不到,只是徒劳——因为他发现,嫉恨盖着的卑劣内心中,还有着另种情愫。
欲-念。
他可耻地,对她的身体有了欲-念。
即使她并未向他展开,即使她在另一人身前承-欢。
为什么?
沈珩初也不知道,他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卑劣可耻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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