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黑,小心别摔咯。”厨房离后院有些远,但离卧房却很近,昨晚刚下过雨,地滑得很。刘梅香叮嘱完他就去抓鸡,她是老手,三两步上去从后掐住鸡的脖子,鸡翅膀扑扑腾腾地在手里挣扎,连带着它的大叫也越发尖锐。
她抄起菜刀向鸡喉咙劈,伴随一声震天高的惨叫,鸡血噗呲一下向外喷,她熟练地把鸡头朝下对准盆,血就汩汩地往里头流,腥臭味混着夜间的雾气团个没完,刘梅香嫌恶地在鼻子前挥了挥,杀鸡放血的时间总是最长的,她抓着鸡的两只翅膀,绒绒的羽毛尚还温热,像它抽搐凄厉的惨叫一样,慢慢微弱、慢慢消失。
鸡终于死了。
下一步就得把鸡放进热水里烫,烫完再拔羽毛,然而李最迟迟不来,烧个水用这么久吗?刘梅香心中疑惑,放下鸡去厨房找他。
浓重的血腥味一直到厨房都不散,刘梅香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杀鸡的时候沾上太多,她正欲喊李最,一回头看见卧房的门嘎吱嘎吱响,一个比平时都高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刘梅香霎时意识到不对,拔腿就往官府跑。
那黑影的轮廓她岂能不识?那正是她藏在床底防身的斧头。
刘梅香跑得飞快,待她气也不敢喘地逃到里长那儿的时候,天已蒙蒙亮了,她躲在里长家门口,李最从后面追,边哭边喊:“俺婆婆失心疯了!你们快拦着点哇!”
里长听这动静,忙出来询问:“你们两个做什么啊做什么?光天化日的有没有点规矩?”
“冯里长啊!俺这上门孙婿杀人啊!杀了俺孙女,俺孙女儿月子都还没出哩,亏俺看他可怜收留他,他竟这般狼心狗肺呐!官老爷,您要给俺作主啊!”
刘梅香边哭边给他磕头,实在感人肺腑,李最涨白了脸:“你看见了么就说?俺怎么可能会杀俺婆娘?”
冯里长自然不可能偏袒一个外来的乞丐,当即叫了一堆乡亲去查探,李最说到底是个草包,只想着妻子虚弱,孩子又小,一个老太婆又能有什么力气?他本想着偷偷杀了两人,就说是遭了贼,然后埋自家地下,占了这户人家的田产房子,没曾想刘梅香是个聪明人,反应快,才让她跑了,等他去追也无济于事。
果不其然大家发现了刘芫惨不忍睹的尸体,气得乡里邻居们对李最又打又骂。“死没良心的王八蛋!”“没刘大娘你算个啥!”“臭不要脸的狗东西!”
一行人把李最擒着上了知县那判罪,李最哪里肯就这么依了?对着王知县大喊:“这老寡妇家原先只有她跟她孙女,却偷偷占着田不放!那些乡里也帮她瞒!你们判我的错处,也不能就这么放过她们!”
王知县素来是个爱摆谱的,听他这么一说,诶,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干脆就各打五十大板,李最,你该死,但刘梅香,你也不是无辜,田产都得没收!那些个乡里帮着隐瞒,也得罚!
刘梅香冤啊,本来好好地过日子,就因为心善收留了个小乞丐,养他四年还把孙女许给他,结果这白眼狼杀人霸产,到头来自个儿孤苦伶仃连原先的田也没了,以后要怎么讨生活呢?乡里邻居们一听自个儿也要被罚银子,立马就不高兴了。“咱们好心反被她害,早知道这样,我哪敢掺合呀……”“说到底也怪她刘梅香识人不清,害得咱也跟着受罚!”
刘梅香越听越憋屈,越想越悲愤,索性一咬牙,背着没被他杀的小曾孙上太守那儿说道理去!
她一路求人一路诉苦地到了赵太守那儿,谁料人压根懒得见她,刘梅香就击鼓鸣冤,没曾想刚敲两下就被侍卫们拖着拉开,理由不过一句话:“你虽然冤屈,但你也不占理啊?谁闲得慌帮你惹一身腥?”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刘梅香只得背着小曾孙跪在衙门口,风来雨来,不走不动,小曾孙难受啊,就哭个不停,和那天的鸡似的,怎么也哄不好,她就把装孩子的篓掰到身前,把孩子护在身下,依旧是跪,依旧磕头,任凭侍卫们怎么拉也不肯走,他们见阻拦没用,也就懒得搭理了,这样讨公道的人实在太多,反正等饿了累了都会自个儿走的,更何况她还带着个刚出生的孩子,难道她不要自己的命,连孩子的命也不要吗?
可刘梅香偏不走,她偏不信,这世道真的狠得下心,教蒙冤受害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含恨,教那愚蠢歹毒的李最临死还拉个垫背?
路过的人生恻隐之心,会偷偷给些稀米糊糊,但也不过如此,刘梅香喝一口,剩下的全给小曾孙。
终于在第五天,刘梅香的背被人轻轻拍了拍。
“大娘,我瞧您跪很久了,我跟着师父走江湖许多年,在朝廷也认识些人,指不定能帮上一二,我扶你起来,咱去别处,你都说与我听可好?”
拍她的是个女子,生得清秀,臂膀劲实,轻装佩剑,俨然一副江湖侠客模样,此人正是谢成欢的第二位学生——夏虞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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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两章补叙,要进新主线啦
第104章 又不是没和你睡过
刘梅香被夏虞宣带回客栈时, 谢成欢正与沈含风在说什么,瞧见三人来,心照不宣地停下。
沈含风盈盈笑着:“大娘,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说, 我们保准帮您办!”
刘梅香泪流满面, 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 夏虞宣听罢气得拍桌:“岂有此理!那个李最当真是头禽兽,王知县和赵太守竟也一个个草包般地乱判不顾?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含风:“师妹师妹你先别激动, 小心别把茶杯震碎了要赔钱的!”
“人都要吃不起饭了你还在乎那点钱?!”夏虞宣解下钱袋, 把里头的银子全塞给了刘梅香,“大娘,这几天你先拿着这些给孩子找个能喂奶的,剩下的事儿我来帮你们解决!”
说着就亲自扶了刘梅香和小曾孙去了别的房间休息, 再回来时,谢成欢愁眉叹气:“宣宣, 师父我如今一个外放之臣, 赵太守未必肯给我面子啊。”
“官大一级压死人, 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趁早辞官当神棍去好了。”夏虞宣呛他, “你没脸去, 我去。”
沈含风连忙拦她:“别冲动别冲动,师兄我有办法!”
夏虞宣:“有话快说!”
沈含风摇扇微笑:“赵太守无非是看没好处还麻烦才不肯管这一遭, 我们上回不是还在郊外挖到一块白玉吗?我们让茶茶帮忙雕一下,过段日子就是官员考评了,赵太守在这儿干了九年了,就等着这回调回京,咱去送块玉给他, 他那人迷信得很,就当讨个吉祥,也不会不答应帮忙的。”
今茶从前没被谢成欢收徒前,跟着一位玉匠学手艺,谢成欢觉得他天赋惊人就这么埋没太过可惜,才把孩子收到自己门下,这回也算重操旧业了。
沈含风这人滑头得很,是师徒四人中最擅长花言巧语的一个,他带着今茶雕好的白玉一番操作送去赵知府府上,又是谄媚又是奉承的,赵太守一高兴,寻思虽然法理上麻烦了点,但毕竟刘梅香年纪大了,拿她年龄说事论论尊老孝道之类的道理把田还给她也不算难,就应下了这桩差事。
没曾想,就是他这么一高兴,把整个丰州的官都给拉下水了。
赵太守帮刘梅香平冤还田后,第一个不高兴的就是王知县,这案子是他判的,你把结果推翻重判,那岂不是打我的脸?还要我在底下的百姓面前有何脸面?他向来是个好面子爱摆谱的,底下的人见他不高兴,连连跟着起哄说坏话,但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王知县当然没法直接翻了脸,就趁着那下来审查的御史来时,把赵太守在别的县贪钱的事儿写了封检举信派人偷偷送给御史。
那御史是个新官上任,名叫付若,不懂什么官场规矩,只认死理,一听这事儿当即就派便衣去偷偷查探,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赵太守十个铜板贪九个也就算了,还连带着和户部的人一起做假账,谎报赋税、虚报拨款,吃得流油,当天去抄家,赵太守亮出准备好的假账,结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直接下马。
一人下马当然不服,赵太守一跳脚把认识的全供出去了,王知县一听坏了碰上个刺头,报复过头害了自己!这一番整顿闹得风风雨雨,赵太守怎么想也想不到哪出了问题,赶巧下人收拾东西露出了那块印着“相望青云端”的白玉,登时就知道自己被谢成欢当饵甩了。
他百般求人跑到付若那求情,“大人呐,这是国师存心害我呐!他还派他的徒弟来送玉贿赂我,居心叵测啊!”
谁料他话音刚落,谢成欢就笑盈盈地从屏风后现出身影,赵太守瞬间明白无力回天,瘫软在地了。
谢成欢行走江湖多年,认识的人比吃过的饭还多,付若尚在寒士居时就曾受过他银子接济,做了御史后,得知他被外放不受重要,为他愤愤不平,又遇考评一事,两人里应外合专门整了这么一出戏,派夏虞宣、今茶二人便衣查探收集证据,适逢考评,谢成欢撞上风头,自然能落得个好名声,又因牵扯户部还得细查,他这个当事人就是皇帝不想见也得召他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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