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浔转过脸:“他们为什么造反?”
寒镜月:“战争结束后还是没有土地,又不能像从前在祁国一样放马牧羊,只能屈居地主豪强门下做佃农,忍受超过普通百姓的繁重的赋税,北边的祁国投降后自然不敢再收他们,走投无路了。”
林浔:“那我们不应该去杀豪强地主吗?”
寒镜月:“现在的我们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我们家对下人、佃农宽容些罢了。”
林浔沉默,灰蒙蒙的天不会说话,无法回答他的疑惑。
许久,他才又开口: “那日朝会后,你们怎么安置的齐途?”
问这个问题前,他犹豫了很久,为了能让齐途能好好地来为他们作证扳倒宋不摇等人,他们不惜骗他说他的家人都还好好的。
寒镜月在他身旁坐下:“给了些足够生活的钱,送他回家了。”
齐途回到村子时,远远看见一座破败的茅草屋,从前他的儿子会在门前跑来跑去,看见他就跑上来叫个不停,母亲和妻子在里头织布,见他回来了就笑着问他累不累。
然而没人出来迎接他,他怔怔地站在屋前,鸟在飞,水在流,地里的牛在叫,屋里一片寂静,邻居们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还是摇摇头叹口气,各回各家。
“雨下得好大呀。”她听见他说。
寒镜月很轻地应了声,倾盆的雨水几乎要淹没她的声音:“林浔,你说,我要不要去和洛筠道个别。”
林浔失笑:“去吧,万一我们回不来了怎么办?”
“她会怪我吗?”寒镜月从未说句话。
恍然间眼前的雨幕被阴影挡住,林浔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向她伸手:“你要是不敢,我陪你去。”
寒镜月一愣,旋即释怀地松了口气,搭上他的手:“好。”
府里的马车都被挪去运送东西,今天他们只能步行,两个路还走不利索的人连忙去屋里拿了伞,歪歪扭扭地向雨中走去。
仲春的雨虽多却不急,时而噼噼啪啪地打在伞上,时而又绵绵地化在风中、扑在脸上,雨天路上的人也少了许多,两人并肩走着,寒镜月看见林浔笨拙的脚一个没控制好力度,踩在水坑上溅了一腿子,嗤笑了声握住他的手:“别摔了。”
林浔嘁了声,不觉握得更紧。
秦府和傅府隔得很远,两人走了好一会儿才到,看门的小厮看见两人吓了一跳:“两位临走前还要来找老爷茬吗?”
林浔翻了个白眼,寒镜月向前一步:“我找你们夫人,不知她有没有空。”
小厮松了口气,连忙去里头通传,不多时苏洛筠就匆匆跑出来:“镜月姐、林公子,快进来吧。”
寒镜月拉着林浔要进去,林浔没动,尴尬地笑了笑:“我就不进去了。”
苏洛筠了然,雨幕中她的笑容竟显出几分悲戚:“不碍事的,他今日不在府里,外头还下着雨呢,你们两个伤刚好,别着凉了。”
两人一路和她进了内堂,苏洛筠招呼着为他们倒了热茶,一番落座后寒镜月终于开了口:“明日我就要启程去边北,此去一别,恐再难相见……所以才来向你道别。”
苏洛筠沉眉:“我明白,我其实等你很久了。”
等我吗?寒镜月抿唇:“我并非没想过早点来见你,但……”
她没有底气再说下去。苏洛筠握着茶杯的手不觉加重:“那天应璃来找你道谢前,我其实劝过她不要与你过多来往。”
寒镜月心中一颤,不敢直视她。“她虽嘴上答应,但我也知道她没听,更不好意思拂了她兴致,后来朝圣节时我问她,为什么会想和你做朋友呢?她说她想成为和你一样无拘无束的人,活在一个没人苛责的地方。”
“对不起,我……”寒镜月想要辩解,可给自己开脱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过虚伪,苏洛筠端起茶杯,向寒镜月敬道:“我知你苦衷,亦知罪魁祸首不是你,与你相处的时日我并不觉得你有传闻里说得那么乖戾恼人,但我做不到不恨一个害我多年挚友受困一生的人,今日一别,往后我们形同陌路。”
言罢将茶一饮而尽,寒镜月犹豫许久,才颤颤地端起茶杯仰头饮尽,茶是好茶,清甜甘爽,却润不了她受伤的喉咙,也补不全那些不能出口的字句。
临走前,她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对被包在帕子里的红珊瑚耳环,郑重地递到苏洛筠手上:“我无颜再见应璃,亦不知有没有活着回来的可能,劳你代我保管它,也不要再和应璃提起我。”
苏洛筠接过那对摔碎了半只角的耳环,当时还是她和宋应璃一起去给寒镜月挑的礼物,她说就算再无心外相的女子,也不会拒绝一对和她眼睛一样漂亮的耳环,那时宋应璃笑得很高兴,把和她爹吵架的事全忘到了脑后,满心满眼都想着要去给新朋友送礼物,往昔种种再上心头,不觉泪满眼梢:“行北易,归南难,言尽于此,镜月姐,愿你此行顺遂,后生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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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良心觉醒进度2/5)
第67章 这次连我也不知道
春雨随风, 轻寒料峭。
前往边北四州的队伍浩浩荡荡,此行除了另外三人,宋和见也跟着前往,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精神也一日比一日衰弱。
寒镜月和林浔大伤初愈, 同她一起坐马车赶路, 傅翊则骑马率军先行一步,一路上众人肃穆, 无人对这场平乱抱有幻想。
从玉京到边北四州最快也要两个月, 据边北的情报所言,叛军不仅汇集了原先投康的祁国人,连带着一些康国人也跟着造反,情况越演越烈, 许多当地的豪强地主被他们劫富济贫,不服的刺头甚至直接被砍了脑袋, 一路北上能遇见许多有些家产的人逃难下来, 连带着边北四州的四个太守一个被俘三个弃城而逃。
宋和见分析着局势:“现在的边北四州已经完全被叛军控制, 由南至北分别是练州、怀州、庆州、昆州,练州南部有山阻隔, 昆州东部亦有山, 怀、庆地势较平,四州内部皆有丘陵起伏, 寒冷干燥,除去练、怀和部分庆州领地,其他皆为战胜后祁国割让给我朝的领土,祁国人远多于康国人。”
“尚且不知叛军还有没有其他底牌,依现在的情形看, 我们能调动的有五万兵马,他们也有五万,但我军常年训练不曾懈怠,无论是作战能力还是武器供应都远远胜于他们揭竿而起的民兵,不出大意外的话至少在战场上我们并非毫无胜算。”
林浔插嘴:“他们不会和祁国有勾结吧?”
寒镜月:“祁国如今内政不稳,按理来说应当不敢贸然插手此事。”
宋和见莞尔:“祁国才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什么意思?”林浔求助地看向寒镜月,这回寒镜月也不敢确定自己所想的就是对的,此次的作战策略傅翊和宋和见并未和她商讨太多,之前尚未出发时两人和军中的几个心腹经常彻夜长谈,寒镜月想参与其中,却总被他们打发去做别的事。
被隔绝在外的感觉确实不好受,寒镜月也算切身体会了一次林浔的遭遇:“我为什么会知道?”
林浔歪了歪头:“连你也不知道?”
宋和见并不解答两人的疑惑,转而轻轻掀开车帘,白光顺着窗口将马车分为两边,林浔和寒镜月挨在一边,不知所措地看着宋和见。
“到安州了,等会儿军队会停下来歇息,你们想吃什么就去城里买点,过了安州就没这待遇了。”宋和见说着,马车过了城门,慢慢在一旁停下,“我在这儿等你们,快去吧。”
林浔:“阿见姐姐有没有想要的,我们一道带回来。”
宋和见:“带碗粥就好。我乏了,先歇会儿,你们别误了时候。”
安州城虽不算繁华,市井街头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平和安详的气息,这里是北边最后一个还没有被战乱影响到的城市,过了安州后的瑞州因为边北四州的动乱人心惶惶,更加衬得此处难得。
林浔只觉胸口心悸,一阵阵地焦灼着他的思绪:“镜月,阿见姐姐她……真的撑得到前线吗?”
寒镜月沉眉:“嫂子此番若留京必受挟持,不得不随我们而来。”
林浔:“我们家从没做过什么对不起百姓、皇上的事,为什么皇上一定要这般步步紧逼?就因为他和阿见姐姐曾有恩怨?”
寒镜月:“恩怨是一回事,君王制衡之术又是另一回事,有个机会能让扶自己上位的权臣倒台、让心存芥蒂的将领再无翻身之地、让边北四州从此杜绝一切和祁国的可能,何乐不为呢?”
林浔:“那不就是用完就丢吗?平民这般做是失仁背义的小人,皇帝这么做就叫君王之术了?”
寒镜月:“这世道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就转不下去,到底有什么意思。我们怪罪皇上仗势欺人,现在我们去平乱不也是仗势欺人?”
林浔哑然,杂乱无章的思绪淹没在沮丧中,他在一家面馆前停下:“吃不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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