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念珠早在导师说出那三个熟悉的字时,便陷入了茫然。
崔贺亭,又是崔贺亭。
从那件校服外套开始,这个人名的出现频率便越来越高,哪怕是两人短暂恋爱的那段时间,沈念珠都没这么频繁地从身边人的耳朵里听到他的名字。
“念珠,你怎么了?”
察觉到沈念珠的异常,导师皱眉,担心地问。
沈念珠恍然回神,抿唇摇了摇头:“我没事儿。”
“念珠,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叫崔贺亭的人?”导师的眼神清澈,带着历经世事后勘破一切的智慧,“你之所以让我调查那个长椅,是觉得长椅背后镌刻的SNZ,指的是你吧?”
卷翘纤长的眼睫猛地一颤,沈念珠默了默,没吭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关注那个长椅,明明在尚婉提问时,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说SNZ不是她,转头却又求导师帮忙。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总是做一些令她自己都看不懂的事情。
“唉。”导师长长喟叹一声,拉着沈念珠的手起身,“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不用把我当成老师,要是不嫌弃,可以把我看成是你母亲一辈的亲人,只要你愿意开口,我一定会是最好的听众。”
沈念珠疑惑地抬眼,不知道导师准备把她带去什么地方。
两人本身约在了清大学校里见面,这里距离导师居住的家属院不远,她牵着沈念珠的手回到家,把她带去了书房。
从书架顶部取下来一个相册,导师低头翻开其中一页,随后抽出照片,递到了沈念珠面前。
“你看看这个。”
沈念珠接过,发现画面中央正是她埋头记笔记的模样。
少女穿着单薄的白T恤,肩颈线纤瘦,皮肤白皙细嫩,就算只扎了个普普通通的马尾,又因低头写字只露了半张脸,也能一眼瞧出她的不凡。
通过教室的环境,沈念珠辨认出来,这应该是她大一上学期期末周时,由于没能抢到图书馆的座位,迫不得已来到教室复习的场景。
照片中,除了她,还有班上的其他同学。
她有些迷茫,第一时间没能看到这张照片有哪里特别的,直到认真的目光寸寸扫过照片的每一个角落,才倏地在右下角停住。
微微移开捏着照片的手指,沈念珠才发现,右下角还有一个正深深埋着头的少年。
他留着一头微分碎盖,大半张脸被掩映在碎发下,下颌被他用手遮着,显露在照片中的,最后只剩下了一双黝黑深邃的眸子。
只是照片定格的瞬间,眸子中透露出几分迷茫,似是没想到有人会忽然拍照,最后只来得及捂住自己下半张脸。
沈念珠心神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这……”
她滞涩开口,发出一个干哑的音节,又急忙抿住唇,吞咽了好几下,才呆呆地再次开口:“这张照片里,为什么会有崔贺亭?”
导师笑了笑:“那日我偶然路过,看你们学得认真,一时兴起,才拍下了这张照片,打算留作纪念。”
“这个男孩子意外入镜,举止奇怪,我便小声叫他从后门出来,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结果他傻了吧唧地说了实话,表示自己不是清大的学生,今天就是过来看看一直想念的人,看完就打算走了。”
彼时的导师看着眼前充满了少年稚气的男生,才刚成年的年纪,在她眼里和成熟完全不搭边,却有着成熟的大人没有的满腔赤诚。
最后她笑着对男生说,清大是一个很自由的学府,哪怕他不说实话,只说自己是来学习的,她也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男生尴尬地红了脸,离开之前,又恋恋不舍地站在窗外看了会儿。
“我当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在看谁。直到调查长椅的捐赠者时,查询到他的资料,才想起这号人是谁。”导师庆幸自己的记性足够好,时隔多年,还能想起这样的小事儿。
“念珠,你看这张照片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的名字是SNZ吗?”
沈念珠愣愣地盯着照片,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是喜欢我吗?”
导师摸了摸她的头,宽声说:“他都做了这么多,肯定是喜欢的吧。再说了,我们念珠这么漂亮、这么优秀,谁不喜欢呢?”
大学时代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很特殊的,在毕业多年后的今天,突然得知曾经有个少年曾深深喜欢过自己,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
所以导师才毫不犹豫地把事情和盘托出。
沈念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眼尾漫上一点湿意,指尖微微颤抖着:“老师,我可能没法和您一起吃饭了,我想先离开一下。”
她想找到崔贺亭,把一切问清楚。
问他到底喜不喜欢她。
问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
她确切地发现,自己的心脏仍会因为他的名字而狂跳不止,在听到他或许喜欢她很多年时,从心脏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里的深深喜悦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击倒。
她想要见到崔贺亭。
现在。
马上。
第74章
纷繁雪花敲打着车窗, 织出一片模糊的光景,沈念珠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脸色不太好看。
雨刮器徒劳地在玻璃上划出弧线,却刮不散她心头的慌乱。
辞别导师、从清大离开后,她刷到一则前几分钟刚上传, 就瞬间引爆了全网的视频,京都的市医院居然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医闹,神外科有一位很厉害的年轻医生被泼了硫酸, 状况危急。
神经外科。
这四个字像是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沈念珠的太阳穴,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踩下油门,车轮把原本柔软的雪花压实。
心脏在胸腔疯狂擂动, 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的回响。
视频中没有报道具体是哪个医生受了伤, 沈念珠也不敢往深处想,只是疾驰在马路上。
车子堪堪停在医院急诊楼前, 她甚至忘了撑伞, 推开车门便冲进了雪里, 冰凉的雪花砸在脸上, 很快融化成水,混着她急促的呼吸,凝成了一片湿冷的凉意。
越靠近神外科室,走廊便越喧闹, 沈念珠听见不少病患也在讨论刚才的事儿,周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儿交织的气息,令她几欲作呕。
人声嘈杂, 脚步纷乱,她拨开人群,目标明确地朝着最角落里的那间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没有人。
被雪花压着的天光有些暗,透过百叶窗爬进来时,在地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沈念珠的视线不由得落在门口的衣架上,上面正挂着一个熟悉的白大褂。
可在看清楚的瞬间,好似有一道惊雷在她脑门炸响。
白大褂左肩的位置,洇着一片刺目的暗红。血渍已经半干,凝成了暗沉的褐色,沈念珠呼吸骤然停滞,耳边的喧嚣瞬间消失,只剩下血液直冲头顶的嗡鸣。
她手心发凉,指尖控制不住地抖,连带着四肢百骸抖泛着细密的颤意,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又被她死死憋住。
“护士,”沈念珠转身出去,抓住一个路过的小护士,声音里带着哭腔,抓着对方手臂的力道大得吓人,“请问你知道崔贺亭崔医生去哪儿了吗?”
小护士被她抓得有些疼,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也不太清楚,刚才太乱了……”
沈念珠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脱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视线再次落在那件白大褂上,目光渐渐模糊。
这时,走廊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念珠似有所觉,猛地抬起头,见崔贺亭正安安生生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洗手衣,头发有些凌乱,额角沾着薄汗,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疲惫,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到她身影的瞬间愣住,眼褶很深,眸子里的神色更深。
崔贺亭好好地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伤、没有血,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
沈念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骤然松开,巨大的落差让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快步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手腕温热,脉搏有力地跳动着,隔着薄薄的布料,传到她的掌心。氤氲在空气中的消毒水味儿令沈念珠觉得恶心刺鼻,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儿显然更重,她却没有丝毫不适。
“你没事儿吧?”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看到你办公室里的衣服了,新闻里被泼了硫酸的人是不是你……?”
崔贺景僵住。
他愣愣地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格外纤细,体温微凉,是他刻在骨血里的熟悉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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