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 那天聊过之后,她和苍桀又开诚布公地谈了两次。


    那天或许是对方心情好, 又或许他也知道这事隐瞒不了多久, 那次谈话苍桀主动说明自己目前的真实情况。


    只是让安然没想到的是,苍桀的主动现身其实是需要额外耗费体内能量的。他一开始的打算是借机占取主导地位。


    让安然对他产生忌惮甚至恐惧。因为人一旦害怕, 就会更容易被控制。


    但现在两人既然把话说开了,他也就没必要再耗费不必要的损耗了。倒不是凭着她的三言两语改变了对方的想法,安然有自知之明,苍桀也没那么好忽悠。


    他之所以转变了想法,理由在于——苍桀终于确认了安然并没有故意坑他。


    安然一开始听的一头雾水, 后来才渐渐理清了头绪。


    原来像现在这样将全部意识转移到她身上,对苍桀来说不仅耗损极大还很危险,但如果不这么做,他们之间的契约就不再是普通的灵契,而是主仆契约。


    而且她是主,苍桀是仆。


    安然听的简直目瞪口呆。


    但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现在的情况就相当于他的身体被盒子封锁住同时意识被安然的身体锁住了。


    这种封锁直到两人间的契约结束才会解开。


    而苍桀一开始的打算也不纯粹,他想像之前控制小黑那样分一缕意识在她身上,这样只要安然有危险,他也能通过这缕意识感应到并及时出手。


    安然听后也听的明白,苍桀一开始也是打着主仆契约的念头。


    她有些幸灾乐祸,他也算是偷鸡不成了。


    苍桀一开始以为自己被算计了。但灵魂之后几天的观察,他发现安然的身上竟然找不出半点能逆转契约的术法的痕迹。


    他有自信只要是和阴阳相关的术法,哪怕再微小的痕迹他都能感应的到。


    但安然身上什么都没有。


    最后不得不承认,有问题的不是术法,而是她本身。


    既然误会解除,彼此之间又都的确都有需要对方的帮助,那不管是为了能尽早摆脱约束,还是为了能尽快适应现在的身份…彼此好好相处才是上上策。


    最后他还特意他提起之前的两次相救。


    安然记得,他当时说的是:“就当是诚心寻求合作的投名状了。”


    尽管心里明白,对方不可能真那么好心,之前两次救命之恩的回报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觉得多半是之前的许愿无法算进现在的契约里,而他那时也是多半存了诱惑的心思,所以才没索取代价。


    再加上这会儿前因后果都已经明了,他也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忽悠的时间,也就不指望安然会良心发现,去履行本就可以不用履行的承诺。


    所以干脆做了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这些都是事后她几经思考后得到的结论。


    说实话,想明白的时候,她觉得害臊、尴尬,也羞愧的脸颊通红。毕竟不管怎么说苍桀救了她两次,是不争的事实,事后她不提不说甚至连句谢谢都没有也是不争的事实。


    但真要她说自己会履行承诺取出苍桀身体里的两颗伏羲石,她扪心自问,真的做不到。


    那可是两个两个愿望...两个可以救命的愿望。


    苍桀身上一共就只有6颗伏羲石...满打满算也就只能用6次。


    安然实在没办法因为尊严或者脸面放弃这两个可以救命的愿望。


    她一直都知道贪婪是人类的劣根性,是人就无法免俗。但却也自觉能将这种情绪对自己的影响控制到最低,最起码不会因为这种东西而被绊住脚步…


    但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并没有想像的那样超俗。她不是不会贪婪,只是摆在面前的筹码远远还不够多罢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压抑的情绪稍微缓和了点。


    贪婪就是贪婪。


    她承认自己就是贪图那两个愿望所带给她的利益,而不是出于别的什么黄冕堂皇的理由。


    事后,她跟苍桀道了谢,也明明白白说了自己很感激对方的出手相救,作为答谢,苍桀需要她去的地方,她会尽全力帮忙,但也绝不会履行契约以外的代价。


    那两个愿望对她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她做不到放弃。


    苍桀听后先是沉默,后来便放声大笑。不同于之前或嘲讽或鄙夷或愤怒或意味不明,那是一种畅快的笑。


    虽然她不知道对方笑什么,也莫名被笑得有些尴尬。


    但那之后,苍桀对她的态度就好了不少,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夹枪带棍好像自己欠他百八十万似的。


    最后一次聊天,他告诉安然,他得准备沉睡一段时间。


    用苍桀的话来说,就是不管连着救她两次、是签订契约还是自行现身都耗费了他太多的心力。


    而待在安然的身体里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她身体蕴含的阴气对于灵体来说就相当于某种适合修养生息的洞天福地。


    还说要放在过去,他是看不上之类的云云,但现在此一时彼一时,能恢复一点是一点。


    安然听后嗤之以鼻的同时,又觉得现在这样的情况只能算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再也不用担心苍桀突然出声吓自己一跳或者是窥探她的想法,自己叫他,他才会出现,而且他现在也愿意回答她的一些问题。


    忧的是苍桀现在的战斗力看上去相当有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满血复活。


    虽然他沉睡之前也说过,遇到事情可以随时叫醒他,但为了保险起见,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暂时先让他休息吧。


    “安然...”


    “安然...”


    “嗯?”安然挣开思绪,视线落在了正一脸纳闷看着她的张启衡,“怎么了?”


    “你是发现什么了么?一直盯着监控视频看?”


    安然摇头,“没。刚刚走神了。”


    张启衡点头哦了一声。


    谁都没再说话,两人之前和谐的气氛再也不复存在。另一种名为尴尬氛围倒在两人中蔓延开来。


    “那个...我去收拾出一间休息室来,一会儿你去休息,有什么状况我再叫你。”说完也不等安然回答,便径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了基地里间。


    安然只扫了眼张启衡逃离似的背影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老头子总跟她说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但她这人就是眼容不得沙子,她不觉得自己没错的时候还非要给对方留那点遮羞的面子。你有原因你有理由你有苦衷,但因此受委屈的人却是她,她凭什么还要给人留面子,先递那个台阶?


    能不去拽着人家的痛脚,回应对方的问话,就已经是她良好的家教教导下的最大极限了。


    ***********


    休息室。


    安然拿出手机,现在9点不到。


    她设定了凌晨1点30的闹钟。虽然和张启衡之间有了些不愉快,但既然决定留下来观察茧的状况,那么让人执一夜的班,她也做不太到。


    所以张启衡让她休息的时候,她也没推辞,一是两人待在一起尴尬,二是轮班的话,双方都能有时间休息,不会因为不小心打瞌睡而错过什么。


    关上灯,她以为自己会失眠的,但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怎么的,竟然很快便睡着了...


    安然做了梦。


    梦里。


    光线昏暗,乌云拢在一边,乌泱泱的遮住了大半天空,像是要下雨。


    她独自一人走在满是枯败植物的操场上。


    操场不大,矗立在中间的篮球架已经生了锈,篮板不知道是碎了还是被拆了,只剩光秃秃的球框孤零零的强撑着。


    眼前的场景本该是陌生的,她印象里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么一个地方,但心里却隐隐有个声音,催促她往前一点、再走一点,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不远的地方等着她…


    第84章


    杂草刮过脚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天空更暗了, 云层随风,深浅不一的灰色交缠裹挟着朝她的头顶压下来,让人无端觉得压抑。两边的杂草也越来越高,走到这儿的时候, 荒草早已没过她的小腿。


    安然下意识回头, 身后尽是一片明明暗暗的黄褐色。操场不见了, 篮球架不见了,入眼只剩一片荒诞的虚无。


    她抿了抿唇, 继续往前。


    周围很安静, 只有身体蹭过干草留下的沙沙声。安然时不时地回头张望,总觉得这细碎的沙沙声里藏了点别的什么。


    直到杂草没过肩头,她才堪堪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有一栋房子,说是房子, 其实更像一个大型的集装箱。深褐色的爬山虎哪怕早已干枯也紧紧扒在厢壁上不肯下来。


    门半掩着,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窗的缘故, 里面黑漆漆的。


    她咽了口唾沫, 小心翼翼得往暗里走, 哪怕隔着肌肉、骨骼,她也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扑通扑通撞击着胸腔的声音。


    集装箱的空间远比她想像的要大上不少, 被垂坠下来的一层半透明的油布一分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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